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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二十分,周成准时出现在病区。他手里提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英文病例报告。
豆浆没喝几口,报告倒是已经被他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林峰昨晚写完以后,凌晨一点多发给了他。
周成早上五点四十醒了一次,顺手点开看了两页,结果一看,就看到了天亮。
病例本身没什么大问题,主要问题出在英文表达上。
有些句子翻译得太过生硬,明明只是描述导管出现折叠,却被写得像导管当场发动了一场武装叛乱。
还有一些专业术语,虽然单独看没错,放进具体介入场景里却不够准确。
周成拿起笔,在标题下面重新写了一行:“PerCUtaneOUS BailOUt Strategy fOr Severe Z-Shaped GUiding Catheter DefOrmatiOn。”
写完以后,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把“Severe”划掉了。
这个词太宽泛,不能准确体现导管已经形成多点受力锁死的状态。
他重新改成了“LOCked”。
刚写完,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峰顶着一头乱发走了进来,打了声招呼:“周主任,早。”
周成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几点起的?”
“六点半。”
“你准备靠意志力治疗睡眠不足?”
林峰拉开椅子坐下,嘴硬道:“年轻,扛得住。”
“年轻人猝死之前也都觉得自己扛得住。”周成把桌上的英文稿推过去,“看一遍。”
林峰刚拿起来,就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迹。
有些段落,几乎只剩下他原本写的介词。
他忍不住问:“周主任,您是不是觉得我英文特别差?我好歹也是留过学的。”
“不是,医学英文和日常英文不一样。”周成说道,“不要一遇到特殊情况就用‘very diffiCUlt’,也不要每隔两行就写一次‘SUCCeSSfUlly’,论文不是表扬信。”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整篇报告里,他一共用了十几次SUCCeSSfUlly。
“确实有点多。”
“删到三次以内。”周成用笔点了点其中一段,“还有这里,你写我们通过球囊扩张恢复导管形态,也不准确。低压球囊主要作用不是扩张,而是建立内部支撑,降低折角局部应力。真正实现复位的,是远端套圈牵引和近端推送之间形成的反向力矩。”
林峰听得很认真:“那这段要全部重写。”
“嗯。”
“周主任,这篇最后准备投哪里?”
周成打开电脑,调出几个期刊页面:“如果只是单病例,可以考虑介入并发症类期刊,但我不太想现在就投。”
林峰一怔:“为什么?”
“病例太少。技术类文章最怕只有成功,没有边界。”周成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现在我们只知道在昨天那个患者身上可行,但什么角度可以用,什么角度不能用,导管在哪个部位形成折叠时风险最高,不同材料的导管受力是否一致,这些都不知道。如果只把成功过程发出去,很容易有人模仿。操作做成了,是我们的技术。但做不成,可能就是患者的灾难。”
林峰慢慢点头:“所以您准备先做实验?”
“先做体外模型。”周成把几张草图拿了出来,纸上画着主动脉弓模型,以及不同折叠角度下的导管受力示意图,“联系工程学院,看看能不能用透明硅胶做几组不同弓形的主动脉模型。再收集几种常用导引导管,测试不同温度、旋转角度和牵引力量下的形变。”
林峰看着那几张草图,愣了几秒:“您什么时候画的?”
“早上。”
“几点?”
“五点多。”
林峰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熬到两点写英文摘要,好像也没有那么值得骄傲了。
周成合上电脑:“今天下午我有两台手术。上午查房结束以后,你去联系工程学院。另外,把我们科过去五年的导管扭曲、折叠和打结病例都调出来,看看还有没有类似情况。”
“好。”
林峰拿着报告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周主任,您豆浆凉了。”
周成低头看了一眼,豆浆杯安静地放在桌角,从他进办公室到现在,确实一口没动。
“你帮我拿去热一下。”
“微波炉热豆浆容易炸。”
“那你喝了吧。”
林峰毫不客气地拿起杯子:“谢谢周主任。”
“自己再买一杯给我。”林峰脚步一顿:“您这不等于没送吗?”
“我什么时候说送你了?”
林峰看了看手里的豆浆,最后还是认命地走了出去。
……
上午查房的时候,十二床患者的状态已经明显稳定,复查肌钙蛋白正常,心电图也没有动态变化。
昨天下午门诊收住院的那位老人,也已经完成了初步检查。
利尿以后,体重下降了零点八公斤,夜间呼吸困难明显缓解。
但复查心脏超声提示二尖瓣反流已经从中度进展为中重度,心室也进一步扩大。
床边,老人仍然最关心阳台上的葱。
“周主任,我女儿昨天发视频了。”
“浇水了吗?”
“浇了。”老人叹了口气,“就是浇得不均匀。”
女儿站在旁边,一脸无奈:“我一盆一盆浇的,怎么就不均匀了?”
“左边多,右边少。”
“视频里你还能看出来多少?”
“我自己种的,我当然能看出来。”
周成听完心脏,又检查了双下肢水肿:“今天继续利尿。等容量负荷降下来以后,再重新评估瓣膜反流程度。”
老人点点头,又问:“周主任,我这个瓣膜是不是要做手术?”
“现在还不能确定,先看药物治疗以后,反流会不会减轻。如果仍然严重,再讨论下一步。”
老人沉默片刻:“要开胸吗?”
“未必,有些患者可以考虑经导管二尖瓣修复。”
老人眼睛一亮:“也能从血管里做?”
“符合条件才可以。”
“那我尽量符合。”
周成笑了笑:“这个不是努力就能符合的。”
老人也笑了。
查完房以后,周成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医教处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主任,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进门以后直接放到他桌上。
“周主任,这是今年研究生招生材料。”
周成看了一眼:“不是下个月才开始吗?”
“博士复试下个月,硕士招生简章得提前定。”女主任坐下来,翻开最上面一份表格,“院里已经批准你今年正式招收硕士研究生,名额两个。另外,博士生导师资格也通过了,今年可以先招一个学术型博士。”
周成动作停了一下:“这么快?”
“快吗?”女主任看着他,“你去年SCI发了五篇,其中三篇一区,主持两项国家级课题,又拿了国际比赛冠军。医院要是再不给你博导资格,外面都要说我们故意压人了。”
周成翻了翻招生材料。
对他来说,带组、做手术、写论文都不算陌生,但真正招收自己的硕士生和博士生,是另一回事。
学生不是临时跟台的年轻医生,也不是做完一轮就离开的轮转人员。
一个硕士三年,一个博士至少三到四年,这意味着他不仅要教技术,还要负责研究方向、论文质量,甚至未来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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