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抓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那不管是从一开始，还是到中间，亦或者结束的时候，都不能露出吓人的样子，更不能声张，需要超越很多人的隐忍才行。

    朱标认为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确实有这样的事情……”朱标神色忽然有些黯淡了下去，“我听人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打算派人送一笔钱过去给韩宜可的，但是却没想到，另外有人先我一步给他送钱了。”

    小翠紧张的神情骤然一松：“啊……如此甚好，天下还是好人多——可说到底，韩大人还真是个君子啊！”

    “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朱标眼神平视小翠，仿若他只不过是在和朋友趣谈一般。

    小翠笑着答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韩大人现在身体康健……不怕太子爷笑话，虽然小店接待的官员居多，但是我从不打听官场上的事情。”

    “你倒不用如此谨小慎微——”朱标忽然笑了笑，“这不是什么大事……是秦少商给他送了一笔钱。”

    “秦……”小翠刚念出第一个字，眼睛便不觉湿润泛红，便是声音，都情不禁地哽咽了一下。

    朱标好似未曾看到小翠的模样，那张嘴愈发冰冷：“秦少商借了不少钱给韩宜可，两人约定等到秦少商从倭地回来的时候，不管刮风下雨，他都一定去迎接，可是后来……”

    太子爷的语气惆怅了一些：“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小翠垂手，隐隐似乎要流泪一般，轻声说：“是，后边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所以——”朱标的口吻认真了几分，低下头来的小翠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却听着太子爷问道：

    “韩宜可还钱给你了吗？”

    “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性发问，小翠顿时有种自以为全身毫无破绽，结果对方学孙悟空钻到嫂嫂肚子里又踹又挠的无奈感。

    “没……没有啊！”小翠茫然无措，忽然心里一阵后怕，“他救助韩大人，那一定有他的理由，我又怎么可以越俎代庖……”

    “小人与秦公虽然有些许……”小翠扭捏了一下，没继续说，“但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又怎么敢以秦公家人自称呢？”

    朱标嘴角泛起古怪的笑容，眼里透露着几分奇怪的开心笑容，“也是……不过你终究是个妇道人家，不要因为之前的事情，心里有什么芥蒂，日后若遇良人，我可亲自为你主婚。”

    小翠激动得流下眼泪，欠身行礼：“这是小人的荣幸……”

    朱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另外一边的房间里去。

    小翠把端盘放在长廊的长凳上，从衣袖中取出手帕，坐在长凳上，神情没落地好似忘记了今儿个酒铺开张一样，擦了擦眼泪，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前边秦家嫂子的喊声传来，好似丢魂了一样的小翠，这才急忙应了一声，好似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一样，手里的手帕擦了擦脸，端着端盘，快速往前边走了去。

    小翠的这些动作神态，全部都落到了朱标的眼睛里。

    某位靠在窗子后边的太子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是我猜错了？”

    “太子……”蒋瓛的声音从朱标身后传来。

    朱标没回头，蒋瓛过了片刻，低声道：“太子爷，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蒋瓛走近一些，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双手呈给朱标，低声道：“小翠很长时间都沉迷于一些通玄传说，其中特别有看过借尸还魂、妖怪附身在人身上这类志怪俗文。”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拿这个小本子，而是道：“明天送一份到我这里来，另外——”

    “你说，和徐敬尧微服，要带上允熥吗？”

    蒋瓛垂首道：“臣觉着不要带上……万一，这宝钞却是如同徐敬尧所言，岂非折损皇帝威信，太子颜面？”

    朱标想了想道：“这秦家嫂子的长子读书不错，让允熥过来和他接触一下——不要用真实身份，就用邻家新搬来的学子这个身份。”

    蒋瓛有些为难起来：“爷，她们算是商户，身份低贱……”

    朱标道：“越是低贱的人，活得越是辛苦，上边做决策的人如果都不能看到这些低贱的人是怎么为生活挣扎的，又怎么可能治理好国家？”

    蒋瓛身为一个灵活的、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精锐，立刻抱拳道：“太子爷以民为主、以民为本，不论贵贱，皆仁爱天下臣民，实乃我大明之福也！”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你不是倒恭桶的阉人，学这种调调作甚？”朱标略显不喜。

    蒋瓛跟在朱标身后，低声说：“臣自诩也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好汉，如同太子所言，本不该说这样丢份儿的话……”

    他挑着灯笼，为朱标照亮前路，又讷讷道：“可臣一想到自己追随的太子爷是真心实意为民做主，并非搜刮民脂民膏，自己安逸贪图享乐的上位，便情不自禁地说了这些肺腑里的话。”

    “臣是个武人，太子爷说不喜欢，日后便记在心里，不说就好。”

    朱标不免被蒋瓛这番话逗乐了，他坐上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为自己驾车的蒋瓛。

    “我听人说，左公曾与你说，做官要三思，思危、思安、思退，你都记着了吗？”

    蒋瓛如实道：“左公是古代圣人那般的人物，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臣下若是能参悟透了，都能平步青云、荫庇子孙，富贵绵长了。”

    朱标听着，放下车帘，马车走了一段距离后，他这才带着几分略显傲娇的口吻哼了哼道：

    “那是，左公之言，哪怕一两句零散的话，也够你受用一辈子了。”

    蒋瓛连声称是。

    朱标显得更开心了。

    柜台上，小翠低声和秦家嫂子说了什么话后，又搂着秦家嫂子的小儿子，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然后凑到了耳边，说了什么。

    近些年来，开了这家小酒馆，这小家伙性情不错，长得虎头虎脑，唯独是读书不怎么行，不如他兄长，可鬼点子不少。

    “记住阿姐说的话了吗？”

    秦二郎点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阿姐你放心，我知道！”

    小翠神秘一笑，扭着柳腰往后院走去。

    秦二郎轻咳一声，把老娘递过来的面饼几口塞进嘴里吃完，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元林这边，正搂着韩宜可唱滚滚长江东逝水，缅怀大将军何某人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小孩惊慌的喊声传来：

    “救命啊！救命啊！快来人呐，小翠姐姐失足掉进水井里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