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等了一会儿，铙内却再无动静。

    他心头一紧，又抬手敲了两下，声音拔高了几分：

    “真人！真人！”

    铙里头依旧一片死寂。

    苏元这下真有些急了。

    大伙都在这斗法呢，你还在金挠里睡上觉了，这不是捣乱么？

    他抡起拳头，在铙壁上“咚咚咚”猛敲了三下，正要敲第四下，铙里头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别敲了！”

    那声音闷在铙里，瓮声瓮气，但也中气十足。

    苏元松了口气，连忙凑近了问道：

    “真人，您还好么？有没有受伤？”

    里头沉默了一息，黄龙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小苏，你啊还是太年轻，没有经验。”

    苏元一愣。

    “这种情况，咱俩肯定是能跑一个跑一个。”

    黄龙的声音从铙中传来，一字一顿，语重心长，“你怎么能回身找我呢？你万一也被抓了，咱们全折在这里头，外头连个报信的都没有，那才叫真个完了！”

    苏元被训得老脸一红，旋即回过神来，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您老人家倒是吃败仗吃出经验来了是吧。

    你他妈堂堂一个准圣，阐教十二金仙，元始天尊座下亲传弟子，火部正神。

    被人家弥勒座前一个看门的童子一铙扣了个结结实实，连一招都没撑过去就被闷在里头了，这会儿倒在我这放粪？

    不过转念一想，这老道虽说嘴上不饶人，可到底是替自己出头才落得这般田地。

    苏元心头那点火气便消了大半，语气也软了下来：

    “真人，我看对面没有追出来的意思。您在里面稍待片刻，我这就去搬救兵。”

    铙内沉默了一息。

    黄龙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却不急了：

    “且慢。”

    苏元刚站起身，闻言又蹲了回去。

    “你是准备去哪里寻救兵？”黄龙问道，“怎么寻？”

    苏元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

    “自然是寻个与咱俩都相熟的，又能打的，下来相助。”

    “诶，您说，我去找闻太师怎么样？听说太师刚从天外天除魔回来，正好在天庭，我去请他……”

    “小苏，”黄龙打断了他，“你啊，还是太年轻。”

    【我又年轻了？】

    苏元被他这股派头弄得莫名其妙，耐着性子道：

    “怎么讲？”

    黄龙道：

    “我问你，若是请闻仲下来，要不要人情？”

    苏元略一思忖，老老实实道：

    “真人，我跟您说实话。若是我被抓了，闻太师前来相救，凭我与太师之间这些年的情分，倒也不需计较什么人情。可如今被困的是您和金吒，我去请太师来救，这事儿……”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把话说透。

    黄龙却毫不在意，接口便道：

    “你这不是也明白么。”

    “闻仲也好，赵公明也好，要是来救我，纵然是你去开口相请，但我却是平白踏他们一份人情。”

    “闻仲他是帝君，我是火部正神，同在凌霄殿上站班，这个人情欠下去，回头闻仲若是有什么事找上门来，你说我是应还是不应？”

    “应了，谁知道哪个老王八蛋怎么挖坑埋我；不应，那我往后在天庭还怎么走动？”

    说起人情世故，苏元也来了兴趣。他索性在铙边盘膝坐下，追问道：

    “那依老舅您的意思？”

    黄龙在铙里头闷闷地乐了两声：

    “大外甥，老舅这招，你就学吧。”

    ……

    苏元一路驾云，脚下云头翻涌如飞，不多时就来到南天门外。

    增长天王定睛一看，看清了来人，愣了一下：

    “大圣，咋这么快？上一批货还没交割完，斩仙台那边方才传了讯，说您这回带的佛界丹药成色极好，好几家都在抢着要。您这是……”

    “回头再说。”苏元脚下不停，只是摆了摆手，身形便已没入了天门之中。

    苏元一路穿行，越过层层天宇，直奔二十四天青禹天。

    青禹天在天庭三十六天里头排得不算高，既比不上弥罗天的紫薇帝阙，也比不上太皇天的凌霄宝殿。

    但这里是各部部堂所在，云霞缭绕，灵禽往来，一路上的仙官力士也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多出几分闲适自得。

    财部正部堂坐落在青禹天正中，飞檐斗拱，朱门铜钉，端的是气派非凡。

    苏元却没往那边去，而是脚下一转，拐进了正部堂东侧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极窄，两侧是高耸的云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萝，巷子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月洞门。

    门两侧没有石狮，没有匾额，只在门环上嵌了两枚寸许长的玉符，隐隐有清光流转。

    苏元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袍，抬手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探出头来，见了苏元，也不惊讶，只是抿嘴一笑。

    侍女侧身将门推开半扇，道：

    “大圣您来得倒是不巧。大姑娘在闭关，府上只得二小姐、三小姐在。”

    苏元忙不迭点头：

    “闭关好啊，闭关好，要见的就是碧霄娘娘。”

    侍女闻言，捂嘴笑了一声，也不多话，转身引着苏元往里走。

    一进门，眼前豁然开朗。

    雕梁画栋隐于云海之间，飞瀑流泉挂于翠微之上，九曲回廊悬空而架，廊下碧波荡漾，水中锦鲤成群。

    远山如黛，层峦叠嶂，重重院落掩映在烟霞之中，不知其深几许。

    苏元不是头一回来，却每次见了这排场都要暗暗咋舌。

    外头是窄巷青苔、小门素灯，里头却别有洞天，竟是以大法力在府中辟出了半方山水。

    苏元迈步走进正堂，入目便是一派大气恢弘。

    云霄娘娘的品味，确实与寻常仙家不同。

    正堂正中悬着一幅中堂，画的不是山水花鸟，也不是神仙人物，而是一幅泼墨云海图。

    那云海翻涌如潮，墨色浓淡相间，气势磅礴。

    留白处题着两句诗：

    一点云心浩气在，长风激荡三万年

    笔意疏朗，自有一股磅礴大气。

    侍女奉上茶盏，便退了下去。

    不多时，后堂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到。

    “二姐，你慢些走，你簪子歪了……”

    “歪便歪了，怕什么？又不是去见外人。”

    话音未落，珠帘一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着一领天青色广袖留仙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带，乌发如云，眉目灵动，正是碧霄。

    跟在她身后的那位，打扮得更是随意，一件鹅黄短襦，下系一条水绿百褶裙，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蟠桃，却是琼霄。

    碧霄一见苏元，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儿，也不行礼，也不寒暄，只将双手往纤腰上一叉，哈哈一笑。

    “大外甥，怎么有空来小姨这里来了？”

    苏元整了整神色，躬身一礼：

    “碧霄娘娘，琼霄娘娘。”

    碧霄从腰后掏出团扇，在他肩上一拍，大大咧咧地道：

    “叫什么娘娘，叫小姨！”

    苏元嘴角抽了抽。

    又来了。

    也不知元始天尊在那场家宴上到底说了什么，总之宴席散了之后，他跟观音的关系在三界便不再是秘密。

    但凡在天尊跟前挂了号的，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大外甥。

    黄龙是舅舅，碧霄是小姨，往后还不知要冒出多少亲戚来。

    苏元从善如流，立刻改口：

    “小姨，这次来却是来找赵大爷借一桩法宝，只不过赵大爷现在忙于公务，便先来府上拜访一下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