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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元听得一愣。他认识文殊这么久,这位灵山教主从来都是智珠在握、算无遗策的模样。
如今,他竟说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
苏元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这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文殊是什么人?
仅仅是一个大菩萨,就能把如来接班人弥勒从执掌灵山撵到在鸿蒙混沌中苟延残喘,几百年不敢踏足三界的政斗高手。
是在佛界最积贫积弱的时候接过烂摊子,硬生生带着一帮泥腿子把灵山翻了天的狠人。
这种人会无计可施?开什么玩笑。
苏元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站起身来,在屋里踱起了步子。
观音眉头微蹙,苏元在她面前向来规矩,这般失礼的举动却是少见。
她刚要开口训斥两句,却见文殊摆了摆手,笑呵呵地道:
“师妹,不要急,要相信年轻人的智慧嘛。”
他偏过头,看着苏元来回踱步的身影,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生怕打扰到苏元:
“小苏这孩子,自打西行以来,一直心浮气躁。”
“降妖除魔也好,传法布道也好,桩桩件件都是被人赶着往前走,很少有这般沉下心来深入思考的时候。”
“如今正好,借这个契机,让他潜下心思,开动脑筋,好好琢磨琢磨。”
“智慧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一次次思考里头熬出来的。”
文殊话音未落,慧剑凭空出现在右手,身后也渐渐浮现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显然是在帮助苏元思考。
苏元没有发觉外界的变化。他甚至没听见文殊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正翻涌着无数念头。
按理说,弥勒回来,最着急的便应该是文殊。
他是灵山之主,是佛界的掌舵人,是新法道统的最高领袖。
站在他这个位置上看弥勒,看到的应该是什么?
是威胁,是隐患,是一个被排挤走,如今却挟道场大喇喇归来,摆明了是来者不善的政敌。
若是换了自己坐在文殊那个位置上,怕是早就在盘算着怎么调兵遣将,如何合纵连横。
哪怕是捏着鼻子,出卖佛界一些利益,也要联合天庭的准圣,把弥勒重新摁回混沌里去。
可文殊却一点也不急,也不调兵遣将,不部署方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功夫跟自己唠嗑。
这完全不合常理。除非……
苏元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除非在文殊眼里,弥勒已经不是敌人了。
他猛地抬起头,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头在一瞬间全串了起来。
文殊亲口说,弥勒很会挑时机,也很会忍耐。
这样一个老辣沉稳、步步为营的人物,此番现身小雷音寺,困住黄龙是攻,逼退碧霄是守,无论怎样,始终留着一线余地。
这般作为,不像是在宣战,倒像是在展示本领。
展示肌肉,是为了告诉文殊:我还有用,我还有分量,我不是灰溜溜地爬回来任你宰割的。
留着余地,是为了告诉文殊:我不是来跟你掰手腕的,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弥勒是回来认输的!
苏元倒吸一口冷气,停下脚步,望向文殊。
文殊手中的慧剑不知何时已悄然收起,他对苏元笑了笑。
“想通了?不错,你的脑子依旧转得很快。”
“还以为你这些年把这份敏锐给磨没了。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摞玉简,随手扔到桌面上。
“看看。师妹,你也看看。”
苏元快步走回石桌前,抄起一枚玉简,神识往里一探。
【弟子弥勒,于鸿蒙混沌之中,遥叩世尊金安。】
看到这个称谓,苏元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混沌之中无日无月,无昼无夜,无俗务扰心,无信众喧哗,反倒让弟子静下心来,将世尊所著《诸法实相本论》从头到尾细读了数遍。】
【初读时,只觉字字句句皆是歪理邪说,恨不得将这玉简摔在地上踩上两脚。再读时,心中怒火渐消,隐隐觉得其中似乎有几分道理。三读时,已是汗流浃背,方知自己这万万年来的修行,竟有许多地方走了岔路。】
【世尊所言‘否定之否定理’,弟子更是感同身受。当年弟子执掌灵山时那一套旧法,被世尊的新法否定了;如今弟子在混沌中反思,又将自己当年那套旧法否定了一遍。这一重否定之后,弟子反倒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了。”
【弟子惭愧。弟子执掌灵山多年,只知守成,不知进取,只知固守旧法,不知应时而变。世尊的新法,弟子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服了。】
【弟子虽在混沌中潜心修炼,无俗世打扰,却仍旧放心不下佛界信众。不知佛界信众是否还在修习旧法,不知世尊新法传播如何。弟子虽然驽钝,却也想为佛界,为新法踏踏实实做一些工作……】
苏元啪的一声合上玉简,胳膊上的汗毛都耸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扫了一眼玉简上的年份。最早的一份,距今已有数百年。
数百年,持之不懈,一封一封地给文殊写这样的信。
弥勒此人,能屈能伸,堪称恐怖。
苏元站在文殊的立场上去想。
弥勒若是服了软,承认了新法,那他便不再是敌人。
非但不是敌人,还是一个最合适、最稳妥的接班人。
论资历,他是竖三世佛之一,如来亲定的未来佛;
论修为,一个浸淫佛法多年的老牌准圣;
论手腕,他经历沉浮,能屈能伸,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
抛除个人情感,师徒关系来说,这样一个人,若能真心归顺新法,对佛界而言,是利大于弊的。
文殊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笑了笑,问道:
“在担心什么?”
苏元没说话。文殊看了他一眼,又道:
“担心你跟金吒未来的地位?”
苏元被戳破了心思,面皮微微发紧,却也没有否认。
文殊的目光从苏元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同样眉头不展的观音身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头带上了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坦诚。
“你跟金吒,说实话,我看得很清楚。你俩在西行路上,表面上是兄弟,实际上是貌合神离。”
“你们俩都是好苗子,论胆识论魄力论对新法的理解,三代弟子里头,能跟你们比的没几个。可你们俩有一个共同的毛病,谁也不服谁。”
苏元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文殊却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没说这是坏事。有锐气是好事,年轻的时候没锐气,难道要等老了再锐?”
“可你们想过没有,佛界将来若是真交到你们俩手里,你们俩各执一端,互不相让,那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他没有等苏元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怕是朝令夕改,政出多门。你想往东,他想往西;你们俩各自,为了反对而反对,你拉一帮人,他另立一套班子。”
“用不了几百年,佛界便会被你们俩撕成两半,那时候莫说新法,怕是连灵山的香火都要断了。”
“所以我把弥勒叫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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