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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二十三年正月初五,立春。上京城终于挣脱了严冬的禁锢。御河的冰层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柳枝上鼓起一粒粒鹅黄的芽苞,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窥视着这个即将焕然一新的世界。宫墙背阴处的积雪还未化尽,但向阳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湿润的青石板。
太傅院内,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枝头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湿漉漉的树皮。那棵桃树的芽苞比去年更大了一些,鼓鼓囊囊的,仿佛随时都会绽开。
萧惊澜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炷香。
今天是立春,也是祖母去世后的第四十二天。按照渤海人的旧俗,逝者去世满四十九天,要做一场大斋,送她最后一程。还有七天。
她点燃香,插在树下的小香炉里。香烟袅袅,飘向天空,很快被春风吹散。
“祖母,”她轻声道,“立春了。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惊澜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那炷香燃尽,才转身进屋。
屋里,苏念远正在收拾东西。她也要走了——太医局在南京道新设了一所医馆,请她去当馆主。这是萧慕云生前就定下的事,只是拖到现在才成行。
“姑姑,您真的要走了吗?”萧惊澜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闷。
苏念远转过身,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中涌起酸涩。
“澜儿,”她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姑姑得走了。这是姐姐的心愿。但姑姑会常回来看你的。”
萧惊澜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
苏念远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你祖母走了,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的,让她放心。”
萧惊澜点点头,却不肯松手。
正月初十,苏念远启程南下。
萧惊澜送到城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辘辘远去,看着那道烟尘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萧惊澜回头,见太子站在她身后。
“澜儿,”他轻声道,“回去吧。外面冷。”
萧惊澜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太子哥哥,你会不会也离开我?”
太子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不安,心中涌起怜惜。
“不会。”他道,“我永远都在。”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眼中的真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安心,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照例赐宴,但这一次,萧惊澜也受邀参加了。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头发梳成双环髻,插着一支小小的玉簪。这是苏念远临走前给她做的,说是小姑娘该打扮打扮了。
太子看见她,眼睛一亮。
“澜儿,今天真好看。”
萧惊澜脸微微一红,低头道:“太子哥哥别取笑我。”
太子摇摇头,认真道:“不是取笑,是真的。”
萧惊澜的脸更红了。
宴席上,萧惊澜坐在太子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菜。她不时抬头,看看殿中的歌舞,看看席间的百官,最后总是把目光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是祖母的位置。文官首位,太子太傅的席位。
现在,那里空着。
没有人坐。
也没有人敢坐。
萧惊澜看着那个空位,眼眶微微发红。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萧惊澜抬头,见太子正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萧惊澜点点头,也握紧了他的手。
正月二十,萧惊澜收到阿骨打的第二封信。
信写得很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澜儿妹妹,会宁城的雪也开始化了。孩儿每天还是去望京亭坐一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萧姑姑在的时候。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觉得她还在,还在看着我。
按出虎那小子,最近迷上了练箭。天天从早射到晚,手又磨破了,他阿玛骂他他也不听。他说,萧姑姑讲过,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练的。他要像萧姑姑那样,练成天下第一的箭法。
孩儿听了,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萧姑姑的精神还在;难过的是,她看不到了。
澜儿妹妹,你也要好好的。京城冷,多穿衣裳。太子殿下要是欺负你,写信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阿骨打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提笔回信,写得很短:
“阿骨打叔叔,我一切都好。太子哥哥对我很好,姑姑们也照顾我。那几棵树都好好的,桃树快开花了。等花开了,我摘一朵寄给你。
萧惊澜顿首”
正月二十五,萧惊澜第一次独自去西苑。
她骑着她那匹小马,慢悠悠地走着。太子本想陪她,但被朝事绊住了,只好派了两名侍卫跟着。
西苑的枫林还是光秃秃的,但地上的雪已经化尽,露出湿润的泥土。她策马穿过枫林,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那片草地,那棵大树,还有那个小小的靶场。
去年秋天,她、太子、按出虎,就是在这里练箭的。
她下马,走到那棵大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树干上,还刻着几个字——那是按出虎刻的,歪歪扭扭的,写着“萧姑姑”三个字。
萧惊澜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又红了。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粒桃核——是从太傅院那棵桃树上摘的桃子留下的。
她把桃核放进坑里,盖上土,压实。
“祖母,”她轻声道,“等这棵树长大了,就让它替您看着这儿。”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离去。
春风吹过,拂动她的衣袂。
身后,那棵大树静静地立着。
树下,那颗桃核静静地躺着。
等待着春天,等待着发芽。
二月初一,萧慕云的四十九日大斋。
太傅院内,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和尚们穿着袈裟,敲着木鱼,念着萧惊澜听不懂的经文。她跪在灵前,穿着粗麻丧服,一遍遍地磕头。
太子也来了,跪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磕头。
张俭来了,萧忽古来了,一些萧慕云生前的老部下也来了。他们默默地站在灵前,上香,鞠躬,然后默默地退到一旁。
没有人说话,只有诵经声和木鱼声。
午时,大斋结束。
萧惊澜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太子扶住她,轻声道:“小心。”
萧惊澜点点头,在他搀扶下走到院中。
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桃树的枝头,已经绽出了几个粉红色的花苞。
萧惊澜看着那些花苞,忽然笑了。
“祖母,”她轻声道,“您看到了吗?桃花要开了。”
春风拂过,桃枝轻轻摇曳。
一朵花瓣,悠悠飘落,落在她的肩头。
萧惊澜拈起那片花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收进怀里。
就像珍藏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历史信息注脚】
立春:二十四节气之首,标志着春天的开始。
四十九日大斋:佛教和民间习俗中,人死后四十九天要做超度法事。
渤海旧俗:渤海国遗民有独特的丧葬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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