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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的战舰出现在紫月星外围的时候,没有警报。不是探测系统失效了,是它太大了,大到雷达把它当成了星球。它从超空间里跳出来,无声无息,像一头在深海里游弋了亿万年的巨鲸浮出水面。那是一艘真正的巨舰,不是之前归带的那种长方形的。像是是活的。舰身覆盖着厚重的甲壳,像某种远古生物的背甲,甲壳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像呼吸。舰首没有炮口,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闭着。藏站在指挥舱里,没有穿制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灰白色的,像冬天的枯草。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眼睛是淡灰色的,像起雾的湖面。
“打。”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瞳孔中射出,无声无息,闪烁间就击中了东山谷的防护罩。防护罩剧烈颤抖,能量急速下降。欧阳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杨议长,防护罩撑不了太久!”
杨思纯站在作战大厅的星图前,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江流云站在他旁边,凌霄然站在后面,惜若坐在角落里。所有人都到了。杨思纯开口。“我们等了很久了。让他们来。”
凌霄然第一个冲出去。舰队升空,不是防守,是进攻。克鲁尼泽的舰队从左侧迂回,阿尔法努星的舰队从右侧包抄,洛伦联邦的舰队从正面压上去。三支舰队,上千艘战舰,同时开火。光束如雨,倾泻在藏的巨舰上。那些光束打在甲壳上,像雨水打在石头上,溅起浅浅的涟漪。巨舰没有还击,只是继续往前推。它不在乎那点小伤,它只需要往前走,近到一定的位置。
杨思纯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光束在巨舰甲壳上炸开,像烟花,很美。"三三呢?”老刀蹲在他旁边。“在。“三三蹲在玉米地边,不是吃战舰,是吃能量石。欧阳力给它特制的,一块接一块,像吃糖豆。它的肚子鼓起来,圆滚滚的,六只眼睛眯着。
三三站起来,抖了抖毛,张开嘴。巨舰已经进入射程了,它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玉米叶子被吸得朝它的方向倒伏。它朝着那只巨大的眼睛,吐出了一道光。不是光束,是它吞下去的所有的能量石、所有的灵力、所有的力量,压缩成一道极细极亮的光。那道光击中巨舰的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巨舰第一次停了下来。
可巨舰没有碎,只是停了。那只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三三蹲下来,六只眼睛眯着,困了。它太累了,吃了那么多,全力吐了那一口,已经没有力气了。老刀摸了摸它的头。“休息。“
凌霄然的舰队开始出现伤亡。一艘被击中,爆炸,消防管制中,又一艘,再一艘。克鲁尼泽的舰队损失最大,奥勒留站在旗舰指挥舱里,看着那些爆炸的火光,手攥得很紧,没有下令撤退。阿尔法努星的舰队也好不到哪去。瑟琳公主的旗舰被击中侧翼,浓烟滚滚,可她没有退,她的舰队也没有退。
洛伦联邦的舰队从正面压上去,皇后站在指挥舱里,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想起了白虹,想起了白露,想起了那个她亏欠了很多年的女儿。她没有退,也不可能退。那些战舰一艘接一艘爆炸,像烟花,很亮,很短暂。活着的人继续往前冲。
巨舰伤痕累累,终于停了下来,舱门打开,无数的士兵、怪兽汹涌而出。
韩昌从城墙上跳下去,白虹跟在他后面,惜若跟在白虹后面,凌霄然从舰队上跳下来,程怀亮也冲出来,柳如是跟在他后面。所有人都冲上去了。
老刀没去。他蹲在玉米地边,死死握着刀守着三三。双双和小雪从城墙上跳下来,冲向战场。阿木骑在双双身上,手放在双双背上,光灭了。
又慢慢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阿木仰天长啸,那边的怪兽低吼着,大部分停止了活动,可兵士没有停止。
紫灵蹲在老刀旁边,手里拿着把巨大的剑,零没有实体,可他也蹲在老刀旁边。风吹过来,玉米叶呜咽着。
藏站在指挥舱里,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他看见韩昌的剑,看见白虹的冰刃,看见惜若的剑,看见凌霄然的刀,看见程怀亮的横刀。那些人杀他的士兵,炸他的战舰,劈他的机器。他不怕,他有的是士兵,有的是战舰,有的是机器。
沈轻烟从阿尔法努星赶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她今天清晨才结束了长达半年的闭关。这次闭关后她的时间静止术已经彻底从武器变成了治愈术。
这里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战场——尸横遍野,战舰残骸散落一地,那些机器人的零件、怪兽的残肢,和人类的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人,浑身是血,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睛,有的拖着一条断腿还在往前爬。
她看见江流云了。他站在战场上,浑身是血,可他没有倒下。他在指挥,在调度,在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伤疤,在火光里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也受了伤,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可眼睛很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白色的光在指尖跳动。
她必须要阻止这一切了。
沈轻烟从城墙上跳下去,落在战场中央,周边的空间开始扭曲。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年在阿尔法努星苦修的所有灵力尽数释放。
双手结印。时间开始慢下来,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些正在往前冲的士兵慢了下来,那些正在发射的能量光束凝固在半空中,那些爆炸的火光不再跳动,像一朵朵被冰封的花。
藏站在指挥舱里,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开始慢下来,心跳,呼吸,血液流动,都在慢。他看着那个站在战场中央的女人,长长的头发在风里飘,乌黑的眼睛散发着淡淡的清光,他认识这种术——时间静止,能让人停下来的术。
沈轻烟走向那艘巨舰。那些凝固的火光从她身边掠过,像一颗颗被冻结的恒星,她走进巨舰,穿过那些同样被凝固的士兵,走进指挥舱,站在藏面前。藏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只有眼睛能转动。
沈轻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灰色的、起雾的、疲惫的眼睛。“你很累了。”
藏没说话,他说不了话,身体被凝固了,可他的眼睛在回答——是。
沈轻烟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不是控制,是治愈。她在治他的伤,那些三百年来积累的、旧的、新的、深的、浅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伤。藏在她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年轻人,在这片星域的另一颗星球上,他也有过妻子,有过孩子,有过家。后来家人全死于星际战争,他离开那颗星球,加入议会,一步一步爬到最高。他把那些记忆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以为忘了。可沈轻烟的手像一把铲子,把它们挖出来了,一颗一颗,沾着泥土,还带着根。
他的眼泪流下来,三百年来第一次。
沈轻烟收回手。“死的人太多了,他们并没有错。"她停了一下。“你决定吧。“
藏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去哪?“
沈轻烟说。“我要回去了。”
藏看着她。“回哪儿?”
沈轻烟笑了,那笑容很轻。“回家。”
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的战场还凝固着,那些光束还停在半空中,那些爆炸的火光还像冰封的花朵。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沈轻烟。
他可以停战,但他不能因自己治愈就停战。
他用手轻轻抚了一下额头,转头对副官下令:"传令,留下医疗舰,全军后撤到陨石带待命。"
沈轻烟点了点头。
藏上舰,副官按下一个按钮。巨舰的引擎开始倒转,那些凝固的时间开始恢复流动。光束继续射向目标,可目标已经躲开了,爆炸继续,可碎片已经飞远了。
巨舰开始升空。藏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战场,看着那些已经倒下的人。他看见那片玉米地,金黄的,在风里摇,看见那棵枯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藏在离开的时候,悄悄从舷窗里伸出手,捞了一片被风吹到巨舰甲板上的玉米叶。他把那片金黄的叶子,夹在了他随身携带的一本旧书里。那本书的扉页上,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笑得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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