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瑟瑟连忙转移话题说起陈景昂的事情。

    “那个陈景昂，你知道他底细吗？”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知道一点。”

    姜瑟瑟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把拂云说的那两桩案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玦淡淡道：“这些我都知道。”

    姜瑟瑟愣住：“你都知道，那你……”

    话没说完，姜瑟瑟就自己停住了。

    想了想，谢玦的人设确实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人。这更像是沈子瑜才会管的事情，但沈子瑜的信息渠道大约没能这么手眼通天。

    陈景昂的事情不可能闹得人尽皆知，因为越是身份贵重就越要脸面，当然破罐子破摔的除外。

    谢玦耐心地道：“陈景昂是个郡王，有宗室的身份做护身符，更何况他背后是整个扬州藩王府……陛下对宗室向来宽厚。”

    景元帝继位之初，杀了不少兄弟姐妹。

    到宗室被杀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景元帝又开始安抚起了宗室，对宗室格外宽柔优待。

    一套大棒加枣子的手段，恩威并施拿捏得恰到好处。

    姜瑟瑟哦了一声，也理解。

    姜瑟瑟想了想，哼哼道：“陛下是怕落得残害亲族的骂名吧，所以才对宗室格外宽纵优待，严苛立威在前，厚恩笼络在后，不愿再轻易动宗室之人，以免寒了宗室的心。”

    谢玦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微亮，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嘴上却淡淡地道：“不要乱说。”

    姜瑟瑟想起潜麟卫的存在，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只露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半晌，姜瑟瑟讪讪地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伸手环住谢玦的腰，嘟囔道：“我这不是说着玩嘛。”姜瑟瑟皇权社会的分寸感，她确实还得再修炼修炼。

    谢玦却低头在姜瑟瑟唇瓣上轻咬了一口，正色道：“瑟瑟，你要记住。立身庙堂、行走人前，永远不要把把柄亲手递到别人手里。做人留分寸，说话留余地，不授人以柄，才是长久自保之道。”

    他会永远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但他也不准备把自己的妻子变成一个小傻瓜。

    她是他见过的最七窍玲珑的姑娘，有些道理不用他说，她也明白，若她不知道，他就告诉她。

    姜瑟瑟捂着嘴，看着谢玦认真的眼神，半晌，点了点头。

    等到姜瑟瑟收拾妥当，就打算和谢玦去姜家宅子看一看。

    谢玦道：“不急。今日先在府中好好休整，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姜瑟瑟点了点头：“嗯，也好。”

    谢玦下朝后都有固定练剑的时间，哪怕新婚也不例外——当然，船上的那几日不算。

    所以到了扬州，吃过早膳，谢玦就在庭院里练开了。

    剑光如雪，身法凌厉，姜瑟瑟就坐在廊下津津有味地看着，有种现场看帅哥直播的感觉，真是赏心悦目啊。

    等谢玦收了剑势，额角微微沁着汗，便听见姜瑟瑟站起来啪啪鼓掌叫好。

    谢玦：……

    谢玦忍不住弯起唇角，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想学吗？我教你。”

    姜瑟瑟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边把帕子递给他，一边道：“不学不学，这样的功夫，没个十年八年，练出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看。”

    要能派得上用场的才有必要学啊！

    否则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谢玦接过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习武确实需要时日，不学剑也罢。不过若只是想强身健体，倒不必练那些。往后每日清晨，我带你打一套五禽戏。”

    姜瑟瑟一听“五禽戏”三个字，眼睛顿时一亮：“五禽戏？你说的是华佗那个五禽戏？虎鹿熊猿鸟？”

    谢玦微微挑眉：“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姜瑟瑟道：“不就是模仿五种动物的动作嘛，虎戏要威猛，鹿戏要舒展，熊戏要沉稳，猿戏要灵巧，鸟戏要轻盈。不过这东西不是老人家打的吗？你打的五禽戏，该不会像公园里——呃，是怎么样的？”

    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她倒是如数家珍。

    谢玦笑着看了她一眼，徐徐道：“我学的这一套是我师父所授的，和民间流传的略有不同。”

    姜瑟瑟认真思考了一下，五禽戏确实比练剑靠谱多了，还能活动筋骨。

    姜瑟瑟于是点了点头，点完头又赶紧补了一句：“那等我们回去再开始吧。”

    谢玦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瑟瑟。

    次日清晨，两人便往姜家旧宅去了。

    谢玦提前命人清道，却特意嘱咐不鸣锣、不驱民、不扰民，只叫几个护卫守住巷口。

    姜瑟瑟换了一身清淡素雅的藕荷色罗裙，随行的只带了红豆、拂云并几个心腹护卫，无百官追随，无地方官迎送。

    轿子抵达老宅巷口便尽数停下。

    官轿不入窄巷，权贵不踏民宅院门，二人落轿，步行走入老街。

    到了宅门前，谢玦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还好吗。

    姜瑟瑟点了点头。

    姜父亡故之后，因孙氏不懂得做生意，铺子的生意便每况愈下，再后来孙氏也病了，便把铺子和田产都卖了。

    只余下自住的一处寻常旧宅。

    这屋子本就是普通民居，并不值多少银钱，算不上什么丰厚产业。姜瑟瑟孤身将要北上投奔孙姨娘时，便找了姜氏族人，与之商议，请对方代为照看屋舍。

    双方口头说好，又写下简单字据，正屋上锁封存。

    双方约定好，若是将来姜瑟瑟久居京城不返，这处老宅便任由族人处置，倘若他日归来，族人须原样归还宅院。

    但根本不需要等姜瑟瑟回来，姜瑟瑟被封郡主的事情传回扬州，族人立刻麻溜地把屋舍打扫了一番，后来又在姜老太爷的点拨下，自掏腰包为房屋修整了一下。

    姜家正堂的供桌上已提前摆好了香烛果品，两尊牌位在香烟缭绕里静静立着。

    姜瑟瑟站在牌位前，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原主，却又拥有原主全部的记忆。

    上京前，少女对着冰冷的牌位发誓——总有一天，女儿会出人头地，会让所有瞧不起咱们家的人后悔！

    然后少女擦干眼泪站起来，抱着包袱，跟着同乡商队的马车上了京。

    这下子明白了原主为什么会看上楚绍元了。

    随即姜瑟瑟和谢玦一起整了整衣裳，二人端端正正跪下去，对着两尊牌位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两人一起逛了逛姜家，走到西厢书房门口时，谢玦停下脚步，侧头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道：“那就进去看看吧。”

    来都来了。

    而且她也很好奇原主从前的生活。

    她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那终究是别人的人生碎片，和亲自站到现场的感觉完全两码事。

    推门进去，靠窗搁着一张半旧的书案，墙角立着个老樟木书架，上头零零散散摆着几册蒙童开蒙用的《千字文》《声律启蒙》，还有些小姑娘家喜欢的绣样和花笺。

    这些都是姜瑟瑟原来留下的东西，姜家没有动过。

    谢玦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泛黄的册子。

    扉页上用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几个字，漱玉集。

    姜瑟瑟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原主小时候给自己诗集起的名字。

    谢玦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一首咏桂花的小诗，字句纤细秀气。

    再往后翻，大多都是感伤身世、思念亡故父母之作。

    谢玦看着上面的笔迹，缓缓道：“确实是和你现在的字迹和心境，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