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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郢都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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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十,黄昏。

    郢都。

    范蠡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郭。夕阳照在城墙上,把每一块城砖都染成金色。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楚”字大旗迎风招展。

    五年了。

    自从离开越国,化名猗顿潜入陶邑,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座城。

    如今,他回来了。

    以陶邑邑君的身份。

    “舅舅。”杜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范蠡转头看他。杜衡脸色有些发白,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怕?”

    杜衡摇摇头,又点点头。

    范蠡握住他的肩:“不用怕。你只是回来祭拜先生。旁的,有舅舅在。”

    杜衡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马车驶近城门。守城士卒拦住,查验关防。范蠡递上文书,那士卒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中。

    郢都的街道比陶邑宽阔得多,两旁的店铺也更高大繁华。但范蠡注意到,街上行人不多,许多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低头疾走。

    “舅舅,”杜衡轻声道,“郢都好像……不一样了。”

    范蠡点点头。

    是不一样了。

    五年前他路过郢都时,这里热闹非凡,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如今却冷清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昭奚恤一死,朝中震动。

    楚王震怒,大臣们人人自危。

    这座城,病了。

    马车在官学门口停下。

    杜衡跳下车,看着那扇熟悉的门,眼眶有些红。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读书习字,受先生教诲。如今先生死了,他回来送最后一程。

    “舅舅,我想先去看看先生。”

    范蠡点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杜衡?”

    杜衡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官学门口,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惊讶。

    “子西?”

    那少年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杜衡的手:“你回来了!先生他……”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杜衡握紧他的手:“我知道。我回来送先生。”

    少年点点头,又看向范蠡,迟疑道:“这位是……”

    “我舅舅。”杜衡道,“陶邑邑君。”

    少年脸色微变,连忙行礼:“学生见过范大夫。”

    范蠡扶起他:“不必多礼。你是……”

    “学生昭子西,昭奚恤大人是学生的族叔。”少年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叔父临终前,一直念叨杜衡。说那孩子聪明,将来可堪大用,让官学好好待他。”

    杜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昭府。

    白幡高悬,哀乐低回。

    范蠡带着杜衡,在门口递上名刺。门房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匆匆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迎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眶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他向范蠡拱手:“范大夫远道而来,昭某有失远迎。在下昭奚恤之子,昭明德。”

    范蠡还礼:“昭公子节哀。范某来迟,未能见昭大人最后一面,憾甚。”

    昭明德摇摇头:“家父临终前,还念叨范大夫。他说……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范蠡握住他的手:“昭公子不必说了。范某明白。”

    三人走进昭府。

    灵堂设在正厅。昭奚恤的棺椁停在正中,前面摆着香案、供品、长明灯。家人披麻戴孝,跪在两侧,哭声隐隐。

    杜衡一进灵堂,就跪了下去。

    他跪在昭奚恤的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学生来晚了。”

    范蠡站在他身后,也点燃三炷香,躬身行礼。

    礼毕,昭明德请他们到偏厅说话。

    “家父走得突然。”昭明德低声道,“三日前还好好的,在书房处理公务。夜里忽然说心口疼,叫医者来看,医者说是急症,开了药,服下后略好些。谁知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行了。”

    范蠡沉默片刻,问:“医者是谁?”

    “是宫中太医,姓华,给家父看了十几年病。”昭明德道,“家父去后,华太医也来了,说是心疾突发,药石无救。”

    范蠡点点头,没有追问。

    昭明德看着他,欲言又止。

    范蠡会意,对杜衡道:“衡儿,你去外面等舅舅。”

    杜衡点点头,起身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范蠡和昭明德两人。

    “范大夫,”昭明德压低声音,“家父临终前,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范蠡心中一凛:“请讲。”

    “家父说,他死后,朝中必有人对陶邑不利。让范大夫早做准备。”昭明德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还说,害他的人,不会放过陶邑。”

    范蠡的手指微微收紧。

    “害他的人?昭大人是被人害死的?”

    昭明德摇摇头:“我不知道。医者说是心疾。但家父从无心疾,身体一向硬朗。而且他死前那一夜,曾有人来府中拜访。”

    “谁?”

    “景阳将军。”昭明德道,“景将军与家父密谈了一个时辰,走的当夜,家父就发病了。”

    范蠡心中一震。

    景阳?

    那个与他并肩守城、对他多有照拂的景阳?

    “范大夫,”昭明德看着他,“家父让我转告您这些话,不是让您为他报仇。他只是想提醒您,朝中有人容不下陶邑,也容不下您。让您早作打算。”

    范蠡沉默良久,缓缓道:“昭公子,这些话,范某记下了。昭大人的恩情,范某永世不忘。”

    昭明德摇摇头,眼眶又红了。

    “家父常说,范大夫是能臣,也是好人。他说,楚国需要范大夫这样的人,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范蠡起身,郑重行礼。

    “昭公子保重。范某告退。”

    走出昭府时,天已经黑了。

    杜衡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迎上去:“舅舅……”

    范蠡拍拍他的肩:“走,先去安顿。”

    两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夜里,范蠡独坐窗前,望着郢都的夜空。

    昭奚恤是被害死的吗?景阳是凶手吗?还是说,景阳来密谈,是为了别的事,昭奚恤之死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昭奚恤的警告是真的。

    有人要对陶邑不利。

    这个人,能让景阳深夜密谈,能让太医说是心疾,能让昭奚恤死得无声无息——能量极大。

    是谁?

    楚王?不可能,楚王若想动陶邑,直接下诏便是,何必害死昭奚恤。

    是朝中其他大臣?是齐国的人?是越国的细作?

    他闭上眼睛,一个个念头闪过。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范蠡睁开眼,看见一道黑影闪进来。

    “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

    范蠡定睛一看,是墨回。

    墨回站在窗前,一身黑衣,满脸风尘。他看着范蠡,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范兄,你终于来了。”

    范蠡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墨回!你怎么在这里?”

    墨回低声道:“我在郢都等你。昭奚恤死了,你一定会来。”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墨回,这个亦敌亦友的人,这个在楚国为他周旋的人,这个处境微妙却始终站在他这边的人——此刻出现在这里,必有大事。

    “昭奚恤是怎么死的?”

    墨回看着他,缓缓道:“中毒。”

    范蠡的心一沉。

    “谁干的?”

    墨回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毒是谁下的。”

    “谁?”

    “华太医。”墨回道,“华太医给昭奚恤开的药里,有一味‘乌头’。乌头本无毒,但若与另一味药同服,就会变成剧毒。那另一味药,是昭奚恤平时常服的养生丸。养生丸的方子,只有华太医知道。”

    范蠡的手指握紧。

    华太医。

    给昭奚恤看了十几年病的华太医。

    “华太医人呢?”

    “死了。”墨回道,“昭奚恤死后第二天,华太医就‘暴病身亡’。说是心疾,和昭奚恤一样的死法。”

    范蠡闭上眼睛。

    好狠的手段。

    灭口灭得干干净净。

    “墨回,”他睁开眼,“你知道是谁指使的?”

    墨回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怀疑一个人。”

    “谁?”

    “楚王的弟弟,公子申。”

    范蠡一怔。

    公子申?那个素来低调、从不参与朝政的公子申?

    “为何是他?”

    墨回道:“公子申表面上不问朝政,暗地里却结交大臣,收买人心。昭奚恤多次劝谏楚王,要提防公子申。楚王不听,反说昭奚恤多疑。如今昭奚恤死了,谁最受益?”

    范蠡沉思。

    公子申若真有野心,昭奚恤就是最大的绊脚石。除掉他,朝中就少了一个能看穿他的人。

    “可他与陶邑何干?”范蠡问。

    墨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公子申,与齐国田乞有密约。”

    范蠡的心猛地一沉。

    公子申与田乞有密约。

    那他对陶邑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

    “范兄,”墨回握住他的手臂,“郢都不安全。昭奚恤一死,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你快走,回陶邑去。陶邑有城墙,有百姓,有你的兵。那里比这里安全。”

    范蠡看着他:“你呢?”

    墨回笑了:“我没事。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谋士,没人会在意我。”

    范蠡摇摇头:“跟我一起走。”

    墨回摇头:“我还有事要做。我要查清楚,公子申到底想干什么。若有消息,我会派人告诉你。”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与他亦敌亦友,半生相争,半生相惜。此刻,他却要留在这危险的郢都,为他打探消息。

    “墨回……”

    “别说了。”墨回拍拍他的肩,“保重。”

    说完,他闪身消失在窗外。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

    三月十二,清晨。

    范蠡带着杜衡,离开了郢都。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昭奚恤死了。公子申冒出来了。景阳嫌疑未清。田乞虎视眈眈。

    郢都,已经不是从前的郢都了。

    “舅舅,”杜衡轻声道,“我们还会回来吗?”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会的。”

    “什么时候?”

    “等陶邑更强的时候。”范蠡道,“等我们能保护自己的时候。”

    杜衡点点头,不再问了。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驶去。

    前方,是陶邑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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