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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黄昏。郢都。
范蠡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郭。夕阳照在城墙上,把每一块城砖都染成金色。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楚”字大旗迎风招展。
五年了。
自从离开越国,化名猗顿潜入陶邑,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座城。
如今,他回来了。
以陶邑邑君的身份。
“舅舅。”杜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范蠡转头看他。杜衡脸色有些发白,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怕?”
杜衡摇摇头,又点点头。
范蠡握住他的肩:“不用怕。你只是回来祭拜先生。旁的,有舅舅在。”
杜衡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马车驶近城门。守城士卒拦住,查验关防。范蠡递上文书,那士卒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中。
郢都的街道比陶邑宽阔得多,两旁的店铺也更高大繁华。但范蠡注意到,街上行人不多,许多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低头疾走。
“舅舅,”杜衡轻声道,“郢都好像……不一样了。”
范蠡点点头。
是不一样了。
五年前他路过郢都时,这里热闹非凡,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如今却冷清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昭奚恤一死,朝中震动。
楚王震怒,大臣们人人自危。
这座城,病了。
马车在官学门口停下。
杜衡跳下车,看着那扇熟悉的门,眼眶有些红。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读书习字,受先生教诲。如今先生死了,他回来送最后一程。
“舅舅,我想先去看看先生。”
范蠡点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杜衡?”
杜衡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官学门口,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惊讶。
“子西?”
那少年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杜衡的手:“你回来了!先生他……”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杜衡握紧他的手:“我知道。我回来送先生。”
少年点点头,又看向范蠡,迟疑道:“这位是……”
“我舅舅。”杜衡道,“陶邑邑君。”
少年脸色微变,连忙行礼:“学生见过范大夫。”
范蠡扶起他:“不必多礼。你是……”
“学生昭子西,昭奚恤大人是学生的族叔。”少年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叔父临终前,一直念叨杜衡。说那孩子聪明,将来可堪大用,让官学好好待他。”
杜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昭府。
白幡高悬,哀乐低回。
范蠡带着杜衡,在门口递上名刺。门房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匆匆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迎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眶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他向范蠡拱手:“范大夫远道而来,昭某有失远迎。在下昭奚恤之子,昭明德。”
范蠡还礼:“昭公子节哀。范某来迟,未能见昭大人最后一面,憾甚。”
昭明德摇摇头:“家父临终前,还念叨范大夫。他说……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范蠡握住他的手:“昭公子不必说了。范某明白。”
三人走进昭府。
灵堂设在正厅。昭奚恤的棺椁停在正中,前面摆着香案、供品、长明灯。家人披麻戴孝,跪在两侧,哭声隐隐。
杜衡一进灵堂,就跪了下去。
他跪在昭奚恤的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学生来晚了。”
范蠡站在他身后,也点燃三炷香,躬身行礼。
礼毕,昭明德请他们到偏厅说话。
“家父走得突然。”昭明德低声道,“三日前还好好的,在书房处理公务。夜里忽然说心口疼,叫医者来看,医者说是急症,开了药,服下后略好些。谁知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行了。”
范蠡沉默片刻,问:“医者是谁?”
“是宫中太医,姓华,给家父看了十几年病。”昭明德道,“家父去后,华太医也来了,说是心疾突发,药石无救。”
范蠡点点头,没有追问。
昭明德看着他,欲言又止。
范蠡会意,对杜衡道:“衡儿,你去外面等舅舅。”
杜衡点点头,起身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范蠡和昭明德两人。
“范大夫,”昭明德压低声音,“家父临终前,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范蠡心中一凛:“请讲。”
“家父说,他死后,朝中必有人对陶邑不利。让范大夫早做准备。”昭明德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还说,害他的人,不会放过陶邑。”
范蠡的手指微微收紧。
“害他的人?昭大人是被人害死的?”
昭明德摇摇头:“我不知道。医者说是心疾。但家父从无心疾,身体一向硬朗。而且他死前那一夜,曾有人来府中拜访。”
“谁?”
“景阳将军。”昭明德道,“景将军与家父密谈了一个时辰,走的当夜,家父就发病了。”
范蠡心中一震。
景阳?
那个与他并肩守城、对他多有照拂的景阳?
“范大夫,”昭明德看着他,“家父让我转告您这些话,不是让您为他报仇。他只是想提醒您,朝中有人容不下陶邑,也容不下您。让您早作打算。”
范蠡沉默良久,缓缓道:“昭公子,这些话,范某记下了。昭大人的恩情,范某永世不忘。”
昭明德摇摇头,眼眶又红了。
“家父常说,范大夫是能臣,也是好人。他说,楚国需要范大夫这样的人,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范蠡起身,郑重行礼。
“昭公子保重。范某告退。”
走出昭府时,天已经黑了。
杜衡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迎上去:“舅舅……”
范蠡拍拍他的肩:“走,先去安顿。”
两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夜里,范蠡独坐窗前,望着郢都的夜空。
昭奚恤是被害死的吗?景阳是凶手吗?还是说,景阳来密谈,是为了别的事,昭奚恤之死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昭奚恤的警告是真的。
有人要对陶邑不利。
这个人,能让景阳深夜密谈,能让太医说是心疾,能让昭奚恤死得无声无息——能量极大。
是谁?
楚王?不可能,楚王若想动陶邑,直接下诏便是,何必害死昭奚恤。
是朝中其他大臣?是齐国的人?是越国的细作?
他闭上眼睛,一个个念头闪过。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范蠡睁开眼,看见一道黑影闪进来。
“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
范蠡定睛一看,是墨回。
墨回站在窗前,一身黑衣,满脸风尘。他看着范蠡,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范兄,你终于来了。”
范蠡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墨回!你怎么在这里?”
墨回低声道:“我在郢都等你。昭奚恤死了,你一定会来。”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墨回,这个亦敌亦友的人,这个在楚国为他周旋的人,这个处境微妙却始终站在他这边的人——此刻出现在这里,必有大事。
“昭奚恤是怎么死的?”
墨回看着他,缓缓道:“中毒。”
范蠡的心一沉。
“谁干的?”
墨回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毒是谁下的。”
“谁?”
“华太医。”墨回道,“华太医给昭奚恤开的药里,有一味‘乌头’。乌头本无毒,但若与另一味药同服,就会变成剧毒。那另一味药,是昭奚恤平时常服的养生丸。养生丸的方子,只有华太医知道。”
范蠡的手指握紧。
华太医。
给昭奚恤看了十几年病的华太医。
“华太医人呢?”
“死了。”墨回道,“昭奚恤死后第二天,华太医就‘暴病身亡’。说是心疾,和昭奚恤一样的死法。”
范蠡闭上眼睛。
好狠的手段。
灭口灭得干干净净。
“墨回,”他睁开眼,“你知道是谁指使的?”
墨回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怀疑一个人。”
“谁?”
“楚王的弟弟,公子申。”
范蠡一怔。
公子申?那个素来低调、从不参与朝政的公子申?
“为何是他?”
墨回道:“公子申表面上不问朝政,暗地里却结交大臣,收买人心。昭奚恤多次劝谏楚王,要提防公子申。楚王不听,反说昭奚恤多疑。如今昭奚恤死了,谁最受益?”
范蠡沉思。
公子申若真有野心,昭奚恤就是最大的绊脚石。除掉他,朝中就少了一个能看穿他的人。
“可他与陶邑何干?”范蠡问。
墨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公子申,与齐国田乞有密约。”
范蠡的心猛地一沉。
公子申与田乞有密约。
那他对陶邑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
“范兄,”墨回握住他的手臂,“郢都不安全。昭奚恤一死,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你快走,回陶邑去。陶邑有城墙,有百姓,有你的兵。那里比这里安全。”
范蠡看着他:“你呢?”
墨回笑了:“我没事。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谋士,没人会在意我。”
范蠡摇摇头:“跟我一起走。”
墨回摇头:“我还有事要做。我要查清楚,公子申到底想干什么。若有消息,我会派人告诉你。”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与他亦敌亦友,半生相争,半生相惜。此刻,他却要留在这危险的郢都,为他打探消息。
“墨回……”
“别说了。”墨回拍拍他的肩,“保重。”
说完,他闪身消失在窗外。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
三月十二,清晨。
范蠡带着杜衡,离开了郢都。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昭奚恤死了。公子申冒出来了。景阳嫌疑未清。田乞虎视眈眈。
郢都,已经不是从前的郢都了。
“舅舅,”杜衡轻声道,“我们还会回来吗?”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会的。”
“什么时候?”
“等陶邑更强的时候。”范蠡道,“等我们能保护自己的时候。”
杜衡点点头,不再问了。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驶去。
前方,是陶邑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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