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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530章 城下反常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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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末和碎砖像骤雨一样,终于落尽了。

    王栓抹掉脑门上一道血流子,偏过身,去拉扯趴在右手边的弟兄,狠狠啐了口夹着沙的唾沫。

    这人是前年刚从小厢军调来的徐五。

    此刻,人横在一堆大块的断砖底下,头脸全埋了进去。

    王栓赶紧探手一抓,可握到徐五的腕骨,顿时感觉已经冷得像块生铁。

    他顺着脖颈底下的衣领用力一拽,原来半边胸骨早给几百斤的磨盘石压瘪了,血肉模糊地塌陷着。

    没救了!

    “换手!来几个人,把徐五和老赵头往后抬!”王栓扯起嗓子吼,“活着的,搭把劲把骨头接好;死的,别碍在弟兄们脚底下了!”

    两个年轻小卒把连弩往马道边缘一靠,弯着腰飞奔过来,将瘫在烂泥地上的同袍架起。

    王栓连气都不顺,直接把半边脑袋探出女墙。

    城外头,竟然没动静了!

    那片刚才还把墙头砸得地动山摇的抛石阵地,此刻连个号角声都听不见。

    “赫连竟然没有第三波攻势了!?”王栓被眼前的事实惊到了,忍不住地大声呼喊。

    只见不远处几个带队的胡人监工拎着皮鞭来回走,嘴里吼的,全是退下的号子。

    “看哪!”张三抓着一把齐腰断开的长矛,伸长脖子去顶了顶王栓的胳膊肘,“这些狗养的……把尖桩撤了!”

    城下,炮架最前端。

    随着号角,一架架高如城楼的回回炮,竟然开始向后边的缓坡上缓缓倒退。

    城头上死守的这群硬骨头全趴在垛口旁,眼珠子跟着发直,没人看得懂这路数。

    放眼望向更远处,巴雅尔领着那成千上万的大队铁骑,同样在往外围撤。

    前一刻还抵在护城河外三十步的厚重盾车、以及几百架云梯,全让步卒用肩膀顶着,正往大营方向挪。

    没有一个胡骑趁着城头破损的空当,打马冲锋。

    然而——

    敌营中央,那一杆杆巨大的黑狼旗半点没降。

    连绵的篝火依旧烧得通红。

    战马成排成排地拴在马桩前,无数把马刀就这么倒插在泥里。

    这哪里有半点败退拔营的意思?

    王栓顺着破损的石墙蹲回马道上,扯过一把粗麻布,胡乱缠紧脑袋上的伤口:“邪门了。这要是退兵,哪有扔下几千号死尸就往坡地跑的?”

    他吐出嘴里的沙子,接着骂:

    “早年在肃州跟羌狗打交道,人家想换比这更小些的重型军械,少说也得派两百精骑在两翼晃荡护驾。你瞧瞧他们身后——连个压阵放箭的马阵都不留!这跟光着屁股在街上跑有啥区别?”

    “你懂个球!”张三把断矛一扔,弯腰去抬一口滚木。

    “我看是城底下那把黑油烧得太猛,打断了他们的脊梁骨!要么就是那回回炮吃不住咱这灰白墙的硬气,怕把自家的抛杆给拉折了!”

    “放你祖宗的闲屁!刚才那一锤子,差点把大爷的天灵盖拍进土里!”

    “那指定是白音草场的粮食绝了,没吃饱肚子,连石头都抡不动!”

    周围几个刚从土灰里爬出来的甲士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可不管是哪种说辞,对上城外那成片成片不见减少的火把与马鸣,都显得站不住脚。

    就在这时,左侧马道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赵横一只手裹着布条,三两步踩过满地烂砖,一头冲到总兵铁兰山面前。

    “大帅!”赵横双眼通红,指着城下正在慢吞吞撤退的大车,透着股狂热,“机不可失啊!他们这会儿把拒马全拆了,那些笨重的抛石机全陷在冻土洼子里,根本拉不快!”

    他单膝一跪:

    “给末将五百精骑,末将开北偏门冲出去一趟!只需一壶火油兜头浇下去,管教这九架大木头全他娘的烧成废柴!”

    铁兰山没接这话。

    出城自是不可能的,镇北的兵力根本打不赢那重骑。

    风很冷,透着极苦的血腥味。

    他在这绞肉机里滚了半辈子,太清楚一个理儿。

    凡是反常得邪乎的战机,底下十有八九都埋着能把全军一口吞了的烂坑。

    “扯淡。”铁兰山一口否决,“北偏门的千斤闸已经落死了,谁来求都不开。”

    他冷冷盯着赵横:

    “陈长风既然能把那个马贩子在城肚子里埋整整五年,他心里下的这盘棋,会小?他连左拔木的三千精壮都能当弃子,会怕你领出去的区区五百骑?不准去!”

    “可是大帅……”

    “没有可是!”铁兰山加重语气,“传两路斥候上来!”

    很快,两个身形精瘦的夜不收小校顺着梯子跑上来,单膝跪在碎石里。

    “你二人,挑几十个手脚利落的,甲全卸了。”铁兰山刀尖直指外头浓重的夜色,“一路从西便池的下水道滚出去,避开那些胡骑的暗桩,摸去北边坡地!给我死死盯住,这九个抛石架子到底挪去了什么地形,停在哪个坑里!”

    刀尖一转,指向另一人:“另一路,顺着旱沟摸。盯紧他们的大粮车和活畜生,要瞧真切了,那些胡兵到底是在搬迁重器,还是在往后撤辎重!不管看到什么,两个时辰内,必须活着回关!”

    “遵大帅令!”两人连声应诺,如狸猫般翻出了马道。

    军令一道接着一道,从老将嘴里发向全城。

    “告诉医官,不用心疼药材,活人的断口全给老子洗净包实了!”

    “这块墙头砸毁了四个垛口,去柴库把最粗厚的松木板全背来,连着大铁钉给我楔进土坑里,充作隔门!”

    铁兰山的战靴踢了踢跟前一桶刚烧滚的金汁:

    “火灶一律不准熄!油和热料全给我滚沸着。今天晚上,外面哪怕他们唱起大戏,咱们也得把这条命钉在这砖缝里!”

    这边乱局还未梳理妥当,杨沧便顺着通往总兵街头的高道急奔而来。

    一到近前,杨沧就闻到老将身上那股燎得发黑的大油烟味。

    “大帅,底下清干净了!”杨沧一连气说到尾,“十二个地洞口子,留在原地守着的第三营全都堵实了。刚才又临时抽了三百强壮民夫,用大铁斗子装满沙土,连着地下的死尸一块儿往井底放。”

    “眼下除了那一肚子烟尘气,这几条暗洞算是彻底绝了后患!”

    “在骡马市防备着的甲士撤了吗?”

    铁兰山紧跟着问。

    “没撤呢!全留在原地死蹲着,我下令一张弩都不准收。”

    杨沧是个极精明的人。

    “城眼子虽说埋了,可谁晓得老张驼子有没有留第二手阴招?我寻思,不能留空门,指不定咱在前头拼命,后脑勺地底下又能冒出几百把胡刀来。”

    “防得对。”铁兰山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去,传话给底下弟兄。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把外头的城墙砸平了,地底下那几个眼子,也不准走空一人!”

    远方的地平线上,战鼓始终没响。

    原本宽敞无比的敌我缓冲地带,此刻赫连人的兵营仿佛化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半点异动都透不出来。

    远处高耸的黄土坡子,将那九架庞大无双的回回炮彻底遮去了一半。

    既不抛石头,也没有胡将出阵叫嚣。

    北风顺着被砸烂的豁口穿堂而过。整个城墙上死守的士卒,手里攥着枪杆,手心一寸寸地往外渗冷汗。

    “这狗日的到底是在闹哪出?”王栓连眼底最后一点泪水都被朔风吹干了,“大半夜把炮架拉去坡子后头,是闲得发慌给战马搭帐篷吗?”

    张三连搭茬的力气都没了,颓然靠在那半截新打的松木防墙后,大口将冰得扎嗓子的浆水往嘴里灌。

    天色,就这么在死寂中,慢悠悠地从深黑熬成了青。

    夜里的更次敲了整整三遍。

    外头的火把却依旧没有半点变阵的迹象,也再没有一块巨石从头顶砸落。

    就在天际线底下刚渗出半寸灰黑晨光的那一瞬,一队浑身裹满烂草和冻泥的影子,顺着城脚的藤梯,猿猴般急速攀上了北马墙。

    来的正是大半夜领命绕去北坡的第一组夜不收小校!

    那小校几乎是一路跌撞着扑到铁兰山身前,一头栽在铁兰山跟前,连嘴角溢出的血沫都顾不上擦。

    “看清了吗!重器拉去什么地势了?!”铁兰山的刀尖猛地往前一递。

    小校艰难地张开嘴,咽下满口倒灌的冷风,语气里竟有着股见鬼的惊悚:

    “大帅……赫连人压根没退兵!他们竟然收了一夜的死尸……那些装满胡人尸首的板车,全朝回回炮的阵地拉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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