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上海站主楼的窗边，光影沉沉。

    电讯处处长沈明铮立在百叶窗后，目光沉沉。

    庄云清被行动队粗暴押进军统大门的那一刻，全程落入他眼底。

    旁人只当是寻常抓捕问询，唯有他心底骤然一沉，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是水手组织暗藏在军统的暗线。水手是段海平，庄云清是段海平的挚友，他一旦供出段海平，整条隐秘战线都会面临崩盘危机。

    风浪已至，退无可退。

    沈明铮敛去眼底所有心绪，面色如常。

    不多时，陈青怒气冲冲踏入大楼，直奔谭忠恕办公室。

    沈明铮始终隔着走廊玻璃窗，默默暗中观望，紧盯两人动向，直至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深处的审讯区，整栋办公楼的肃杀气息愈发浓烈。

    片刻后，站内紧急指令层层下达，风声骤然收紧。

    谭忠恕下达命令：电讯处即刻掐断所有外线通讯；行动队全员院内紧急集合，待命出任务。

    沈明铮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快步走出电讯处办公室，借着走廊人多杂乱的掩护，伸手拉住一名匆匆赶路、准备集合的年轻行动队员，故作随口问询：“行动队紧急集合，出什么任务？”

    队员不敢耽搁，语速极快地低声回话：“沈处长，刚接命令，即刻出动抓捕东海模范中学校长段海平！”

    “嗡”的一声。

    沈明铮脑海轰然炸响，心脏狠狠一缩，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电讯处副处长孙大浦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沈处，站长紧急指令，让我们立刻切断站内所有外线、封锁电台信号，全程静默，不许有任何讯号外泄！”

    “我知道了，你立刻去执行！”

    沈明铮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迅速遣开孙大浦。

    时间刻不容缓，每一秒都关乎段海平的生死。

    趁着全员慌乱、无人留意的空隙，沈明铮闪身进入空无一人的行动处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反锁。

    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飞快拨通了那条绝密单线联络号码。

    电话嘟嘟两声接通，听筒贴耳，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立刻通知段海平，马上撤离！军统行动队已经出动，专程抓捕他，晚一步必死无疑！”

    电话那头刚传来一声疑惑的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滋啦——！

    刺耳的电流断响骤然响起。

    话音未落，整座上海站的外线被孙大浦切断，最后一丝传讯通道，硬生生掐断。

    听筒内只剩死寂的忙音，再无半点声响。

    沈明铮来不及多想，迅速挂掉电话，整理好神色与衣摆，用袖子擦去电话上的指纹，推门而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快步折返自己的电讯处办公室，端坐桌前。

    ………………

    另一边，谭忠恕的站长办公室内。

    两杯蒸腾着热气的清茶置于红木桌面，茶香袅袅。

    谭忠恕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陈青，缓缓开口：“陈副站长，方才伯涵行事鲁莽，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也清楚，此番调查并非我本意。”

    “香港密电已经查实，水手组织的渔夫、阿九，就是洪兴社的大B、大飞。洪兴贸易是你的产业，其中牵扯颇深，于公于私，我都需要你给总部、给戴老板一个合理解释。”

    陈青神色坦然，心中早已备好万全说辞：“此事并无蹊跷，很好解释。”

    “当年我创办洪兴贸易做生意，为规避不必要的麻烦，确实和和联胜有过合作。对方许诺赠予我一个堂口权限，我素来只重实业贸易，对江湖堂口的纷争从不上心，这件事交给王佳芝打理。”

    “堂口后续吸纳了什么人、藏了什么底细，我一概不知情。你也知道黑帮鱼龙混杂，当年香港站刘方雄也在洪兴干过，若真如情报所言，堂口混入了水手组织人员、牵扯红党事务，我绝不姑息，必定彻查到底。”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进退有度，完美撇清了他与水手组织的关系。

    谭忠恕深深看了他一眼，看不出喜怒，轻声追问：“依你之见，这个藏在幕后的水手，会不会就是段海平？”

    陈青眉眼平淡，语气疏离：“我无从判断。段海平这个人，我只听庄云清提过几句，二人是自幼发小，私交甚好。除此之外，我与他没有什么交集，谈不上了解。”

    谭忠恕眸光深沉：“我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段海平，十有八九就是我们追查多年的水手。”

    陈青端起茶杯，轻吹浮叶，语气淡然：“既然站长有线索、有判断，抓回来审讯查证便是，真相自有分晓。”

    “嗯。”谭忠恕微微颔首。

    此刻，军统上海站早已层层封锁，内外隔绝，无人可以擅自离开半步，所有通讯彻底中断，宛若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陈青被困在办公室中，纵有万般焦急，也只能按捺心绪，慢条斯理地品着清茶，静静周旋。

    沉默片刻，谭忠恕率先打破静谧，语气添了几分无奈：“陈副站长，我谭忠恕做事，向来一是一、二是二，公私分明。此番大张旗鼓查你、查水手，从来不是我的意思。”

    “是戴老板的命令？”陈青抬眸。

    “没错。”谭忠恕点头，压低声音，道出高层秘辛，“我私下打探过，戴老板近日被蒋夫人亲自叫到别墅训诫问责，压力极大。这波彻查，是上层的授意，你我都是身不由己，我会向戴老板如实报告，洗清你的嫌疑。”

    寥寥数语，点破所有局中深意。

    陈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谭忠恕本就不愿沦为上层倾轧的工具，此番庄云清的证词洗清了他的嫌疑，刚好给了谭忠恕顺水推舟的台阶。

    他也不愿意得罪陈青，既可以交差应付上层，又能卖自己一个人情，两全其美。

    他微微沉吟，一语道破关键：“我懂了。夫人这般紧追不放，怕是怀疑，此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扬子公司贪腐丑闻，是我暗中捅出去的，对吧？”

    谭忠恕语气带着隐晦的告诫：“陈副站长，聪明人不说暗话。有些事，适可而止。扬子公司背靠孔家，牵扯朝堂根基，不是咱们这些小卒子该插手的。”

    陈青自嘲一笑，语气满是愤懑：“当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哪里有这般搅动朝堂的本事？孔家盘踞高位，大肆敛财，掏空国库、祸乱民生，世人皆知。到头来，旁人不过多说一句实话，反倒成了天大的罪过。”

    看着满脸愤慨的陈青，谭忠恕轻轻叹气：“粪坑本来就是臭的，你非要掀开盖子让大家都闻到，还说你没有错。”

    陈青哈哈大笑：“老谭，你看的比谁都明白。”

    谭忠恕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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