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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她猛地合上了酒单。
皮面册子闭合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朱利安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撞到了桌腿,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维多利亚把酒单递还给服务员。
「不点酒了。给我们来一壶气泡水就好。」
朱利安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椅背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过去60秒内全部的恐惧和劫後余生。
维多利亚当然不会真的点那瓶一万五的酒。
翻酒单只是让朱利安长点教训,让他知道擅自做决定的代价可以非常昂贵。
但也仅此而已。
朱利安的零花钱被停了。
维多利亚是知道这件事的,上周在医院茶水间,她看到朱利安端着一杯瑞幸的美式走过来。瑞幸。
波士顿卡伯特家族的少爷,大都会医院骨科主治医生,2个月前还在喝蓝瓶咖啡单产地瑰夏手冲的人,现在端着一杯2.5美元的瑞幸。
当时她就猜到了。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在酒单上宰他。
书上学到的骑士精神不允许维多利亚欺负落魄的人,略施惩戒就好。
服务员送上气泡水,给四个人的杯子各倒了一轮。
桌面上终於安静了几秒。
埃琳娜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目光在林恩和维多利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我还一直不知道,你们俩什麽时候在一起的?」
维多利亚正在翻菜单的手停住了。
维多利亚还没来得及反应,朱利安已经用一种纠正学术错误的口吻接过了话。
「不是在一起,是维多利亚的叔叔让她请林恩吃饭。林恩帮她叔叔做了手术,这顿饭是感谢的意思。」他的语气诚恳、准确、毫无弦外之音。
埃琳娜的表情都僵硬了。
她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朱利安小腿一脚。
朱利安「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擡头看了看埃琳娜。
然後他看到了埃琳娜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大字:你在干嘛。
朱利安终於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了什麽。
他的脑子转了两秒钟,然後开始补救。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你们俩其实挺般配……」
他的袖子被拽了一下。
埃琳娜已经扣住了他的袖口,力度不大,但足够精准。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朱利安·卡伯特的低情商补救永远比失误更致命。
「点菜吧。」
埃琳娜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维多利亚低着头翻菜单,耳根的温度有些烫。
她庆幸自己的头发散了下来,刚好遮住了耳朵。
林恩端起气泡水,在杯沿後面无声地笑了一下。
服务员送上了三道开胃小点:
金枪鱼塔塔、甜贝柱酸橘汁腌鱼、帝王蟹浓汤配藏红花泡沫。
每一份只有拇指大小,摆在长条瓷盘上像手术器械盘里按顺序排列的工具。
维多利亚替四个人点了菜。
招牌的黄鳍金枪鱼薄片配鹅肝、温热龙虾配泰式咖喱柠檬草清汤、脆皮黑鲈鱼。
她下单的时候没有问任何人的意见。
朱利安原本张了张嘴,但总觉得亏欠了维多利亚,还是把嘴闭上了。
今晚他已经没有发言权了。
林恩靠在椅背上,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第一道菜上桌。
黄鳍金枪鱼被捶打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层叠铺在烤得焦脆的法棍切片上,底下垫着一层鹅肝。细香葱碎和初榨橄榄油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鱼肉表面。
林恩用叉子切下一小块。
入口的瞬间,金枪鱼的丝滑、鹅肝的醇厚、法棍的酥脆、橄榄油的清香在舌面上同时抵达,四种质地交替出现又彼此融合。
鱼肉的鲜甜最後浮上来,完美地结束了这场味觉奇旅。
林恩自认不是美食家,前世在三甲食堂吃了十几年红烧肉盖饭,但这一口让他理解了为什麽有人愿意花几百美元吃一顿饭。
对话开始变得松弛。
朱利安讲了一个他在急诊科值班遇到的荒唐病例,埃琳娜时不时补刀,林恩在合适的时候接个话茬。维多利亚话不多,偶尔冷评一句,大多数时候在听。
吃到第二道龙虾的间隙,朱利安提到了最近和林恩合作的论文框架,说数据模型需要调整。「下周三我在大都会有3手术,做完之後碰一下。」林恩说。
「行,你帮我看完数据,第二作者给你。」
「行,通讯作者记得挂老哈德逊。」
埃琳娜安静地听完这段对话,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然後她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了什麽。
「对了,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擡眼。
「刚才在窗边等你们的时候,我看到外面人行道上有一对挺有意思的画面。」
埃琳娜神态自然,只是分享一个街头见闻的感觉。
「一个穿晚礼服的金发女人,在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系领带。」
「当时我还跟朱利安说了一句,那对情侣可真好看。隔着玻璃看不太清脸,两人的穿搭和身材都很棒,就是动作不太熟练,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埃琳娜的目光不经意地在维多利亚和林恩之间扫了一圈。
「进门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是你们俩。」
朱利安这时候才跟上节奏。
「等等,维多利亚帮林恩系领带?」
他的表情是真诚的困惑。
「林恩不会系领带吗?」
「闭嘴。」维多利亚和埃琳娜同时开口。
朱利安缩了缩脖子。
埃琳娜笑着摇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太了解什麽时候该收手了。
但这句话已经够了。
完全弥补上了刚才被朱利安耽误的助攻。
像一根针,紮在了维多利亚一直不愿意正视的地方。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龙虾。
半透明的泰式咖喱清汤在白瓷深盘里漫开,虾肉表面泛着珊瑚色的光泽,几片青柠叶漂浮在汤面上。但她没有动刀叉。
刚才在街边帮林恩系领带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衬衫领口下面的皮肤。
那个温度现在还留在她的指尖上。
有的记忆,越想甩掉,它就越清晰。
埃琳娜的话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一样把那个画面照亮了:
她站在林恩面前,距离只有一拳,系了三次才系好,系好之後擡起头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先逃了。
一个旁观者从窗户里就能看出来「那对情侣真好看」。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自以为是不露声色的。
其实全世界都看得见。
维多利亚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
最早的时候,她和林恩的关系很简单。
纯粹的利益交换。
林恩拿着她OnlyFans帐号的把柄,提出代运营并抽取分成。她为了还父亲的债同意了。两人各取所需。
那时候她对林恩的定义是「一个聪明的、需要提防的合作者」。
仅此而已。
後来呢?
有人跟踪她,她连警都不敢报,是林恩处理的。
叔叔的股骨头坏死,术前40分钟发现灰区,是林恩重新设计方案、全程主刀救的。
林恩把主刀栏让给了她,让叔叔以为手术是她做的。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什麽时候开始在乎「对不对得起一个人」了?
只有议长中枪那次,是她冲上去当一助。
那是唯一一次,她主动站到林恩身边,给他帮了忙。
可从那以後,每一次都是林恩在帮她。
她欠着的,越来越多。
她曾经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居於上位。
范德比尔特的姓氏、哈佛的学历、骨科主治的头衔,受人追捧的外形。
她习惯了从上往下看人。
但现在林恩拥有考利和大都会的联合专培资格,是霍普金斯的特聘研究员,格里芬亲手编进了独立轮转组。
他的手术水平已经远超她,而且差距还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拉大。
天平完全翻转了。
而翻转带来的感觉不是嫉妒。
是心虚。
是「我还够不够格站在他旁边」的不确定。
自信的人遇到真正厉害的同类,反而更容易坍塌。
因为她太清楚「优秀」的分量,当她发现天平另一端比自己重得多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就开始晃了。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把叔叔的手术托付给了他。
还是让他走进她的公寓、指导她拍视频、替她处理跟踪者。
还是在街边帮他系了一条她自己都系不好的领带。
还是拜托了朱利安,一个她平时绝对不会主动开口求助的人,来帮她订这家餐厅。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很少求人。
但为了请林恩吃这顿饭,她低了头。
她告诉自己这是知恩图报。
叔叔说的,范德比尔特家的人知道什麽叫感恩。
但知恩图报需要Le Bernardin这种餐厅吗?
中城随便一家牛排馆,花两百块就能体面地请完一顿饭。
她要的是米其林三星。
要的是周六晚上的黄金时段。
要的是一切都和她计划中的一样完美。
朱利安带着埃琳娜出现的时候她那麽愤怒,完全不是因为多了两个人。
是因为她原本设想的画面里,这张桌子只有两把椅子。
只有她和林恩。
想到这里的时候,维多利亚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此前所有的恋爱经历都是和女生。
而此刻,她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意识到了一件她一直在回避的事实。
她居然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好感。
这是她第一次对男人产生好感。
是那种让她在手术上不知不觉记住对方肩宽的好感。
是那种让她在男装店里张口就能报出尺码的好感。
是那种让她听到「和一个女生合租」的时候,翻到空白病历页的好感。
维多利亚拿起刀叉,切下一块龙虾。
虾肉的甜味从舌尖渗出来,柠檬草清汤的酸和椰奶的醇厚在口腔里依次绽开。
她不会说出来。
至少不是今天。
她把这个认知收好,压在某个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像术前方案锁进抽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打开她维多利亚从来就不是一个被动的人。
「甜品要巧克力熔岩蛋糕。」
维多利亚对服务员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甜品上桌,银勺敲开外壳,深棕色巧克力浆缓缓流出来,旁边配着一颗手工香料巧克力冰淇淋。四个人吃得安静。
气氛比刚开始好了很多。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朱利安的话题已经从急诊科的荒唐病例跑到了自己实验室新买的超声骨刀上。埃琳娜听不懂,但她托着腮看朱利安手舞足蹈描述切割频率的样子,一直在笑。
买单的时候维多利亚拦住了朱利安的手。
「我来吧。」
「刚才不是说好了.……」
「你最近还有花钱的地方。知道错了就好。」
维多利亚瞥了一眼埃琳娜。
朱利安想了想自己到底有什麽需要花钱的地方,没想到维多利亚已经把信用卡递给了服务员。四个人起身离桌,往门口走。
穿过前厅的时候,朱利安忽然停下脚步。
「维多利亚。」
他转过身,表情罕见地认真。
「今晚的事,我再道一次歉。我不该擅自把这顿饭变成四个人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嬉皮笑脸的成分,是真心实意的。
「我知道你原本想单独请林恩……」
「下次。」
维多利亚打断了他。
朱利安愣了一下。
「下次可以再一起出来玩。」
「今天还挺开心的。」
「四个人也行。」
朱利安的眼睛瞪大了。
他转头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埃琳娜,最後又看回维多利亚,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听。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居然主动提出下次还可以四个人一起?
「你……你说真的?」
「再问一遍就没有了。」
朱利安立刻把嘴闭上了。
埃琳娜笑了出来。
她挽住朱利安的胳膊,轻轻拉了一下。
「走吧,别把运气用完了。」
朱利安被她拉着往门口走,脚步还有点飘。
他的脑子显然还在处理刚才那段信息,处理速度远低於他分析骨折片的时候。
林恩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着朱利安被埃琳娜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路边的计程车。
车门关上之前,朱利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林恩……下周三的数据,别忘了!」
计程车汇入了五十一街的车流。
人行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曼哈顿的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乾冷。
维多利亚的丝绒礼服没有外套可以搭配,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交叉在胸前。
林恩自然地把西装披在她身上。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方向走,肩膀之间的距离和来的时候差不多。
地狱猫就停在半条街之外,亮橙色的车漆在路灯下格外紮眼。
维多利亚按下遥控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
6.2升机械增压V8的低吼声从排气管里闷闷地滚出来。
林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下来。
系好安全带。
车内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Le Bernardin残留的咖啡香气和维多利亚身上的香水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混在一起。
维多利亚的手搭在换挡杆上,没有挂挡。
她偏过头看了林恩一眼。
「大老远地回来吃饭还赶上朱利安这个活宝,累不累?」
林恩的头靠在头枕上,闭着眼睛。
「还行。」
「送你回去?」
维多利亚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还是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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