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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M 6:58涌进来的六个人,清一色深蓝色刷手服,胸口印着VA退伍军人事务部的白色标识。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银色寸头,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的沟壑,右手拎着两个红色冷藏箱,左手腋下夹着一个军绿色战术医疗包。
他身後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医生,两个护士和一个药剂师,分别拎着设备箱、输液架和氧气瓶。
老头一进门就把冷藏箱墩在地上。
「六箱血,三箱器材,还有一便携超声。要不是那帮坐办公室的官老爷非要走DEMPS灾难紧急医疗人员调配系统审批手续,老子40分钟前就到了。」
灾难紧急医疗人员调配系统,是退伍军人事务部在紧急情况下向民用医院派遣医疗人员的机制。
每一次启动都需要层层签字,从医疗中心主任到VISN退伍军人整合服务网络区域协调官,一个环节卡住就全线等待。
曼哈顿VA退伍军人事务部医疗中心离大都会医院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审批流程却走了将近1个小时。
老头的目光扫过急诊大厅。
地上的血迹,满员的病床,被踩烂的纱布包装袋,角落里白布盖着的轮廓。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自己走过无数遍的战场。
「谁在指挥?」
程岚从粉区走出来。
她看到老头的一瞬间愣了半秒,然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哈里根上校?」
杰克·哈里根。退役陆军上校,冷战末期入伍的老军医,海战争时已经是野战医院的主刀外科医生。
退役後被VA退伍军人事务部返聘为高级创伤顾问,带了10多年的住院医和专培生。
冷战年代锻造出来的老骨头,嘴里总喜欢挂着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但他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美的创伤中心和急诊。
老上校看到程岚,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嘿,程?在这待得开心吗?有没有想我?」
程岚在VA退伍军人事务部轮转的那几个月,老上校亲手带过她。
创伤急救、战术止血、野战环境下的简易手术,这些不在常规教学大纲里的东西,是老上校在值班室里一边喝黑咖啡一边手把手教她的。
是他在程岚的档案里写上了那句:「天生军医。」
程岚朝粉区方向偏了一下头,「指挥的人在里面。」
老上校知道时间紧急,没有再多寒暄。
他迈步穿过走廊,目光扫过每一个区域。
来之前,他已经在脑子里做好了预案。
大都会急诊科,老上校太清楚了。
他带的住院医里有不少人轮转过大都会,回来之後的评价都差不多:
急诊科的人手长期不足,主治轮换频繁,真正能扛事的没几个,也就那个埃文斯还行。
急诊主治史密斯的水平他也有数,中规中矩,处理日常创伤足够了,但面对1级MCI这种规模……
老上校出门前就做好了进来接管指挥权的准备。
一个退役陆军上校、海战争的战地外科主刀,接管一家社区医院的急诊指挥权,从职级和经验上来说完全合理。
但他掀开粉区帘子的时候,准备好的预案作废了。
林恩站在最里面那张病床前,看到VA的支援来了,直接就开始安排:
「新来的血直接送粉区,器材箱打开,气管插管套件放红区1组,胸腔引流套件放红区2组,骨钻如果有多的补到黄区。」
这个年轻人好像早就在脑子里算好了每一件器材的去向。
老上校扫视粉区和红区。
分区清晰,人员各归其位,耗材虽然捉襟见肘但分配合理到极致。
每一个医生和护士手上都有活,没有人在等待指令,也没有人在重复劳动。
这不是一个快要崩溃的急诊科。
这是一被一只手精确操控着的机器。
只是人员有限,才让林恩的能力不能发挥完全。
老上校明白一条铁律:
战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更换指挥官,是战场上最大的禁忌。
新指挥官不了解当前的人员分配,不清楚每个伤员的处置进度,不熟悉现场团队的能力边界。
他需要时间去掌握这些信息,而在1级MCI里,时间就是人命。
更换指挥所产生的混乱,杀死的人可能比它救回的人还多。
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局势的掌控,已经超出了老上校的预期。
他不需要被替换,他需要的是补给和支援。
老上校转身面向自己带来的5个人。
「都听到了?这位是现场指挥。他说什麽,你们做什麽。」
VA的急诊医生张了一下嘴,他们一路上都以为老上校会接管指挥,到了才发现要听一个20多岁年轻人的。
但老上校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上校。」
血来了。
6个冷藏箱里码着42袋红细胞悬液和8袋新鲜冰冻血浆。
帕特丽夏在分诊前接过清单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42袋……」
VA的药剂师递上一张列印的配型表。
「O阳性30袋,O阴性8袋,AB型血浆8袋。全部经过FDA标准筛查,可以直接使用。」
帕特丽夏拿起对讲机:
「全体注意!血液补给到达!步行血库协议暂停!重复,步行血库协议暂停!所有已采集的全血继续使用,停止新的采集!」
PM7:00
老上校没有闲着。
他在红区接手了一个腹部贯穿伤的患者,手上操作的同时,目光一直在扫视整个急诊。
他在验证自己刚才那个决定是不是做对了。
越看越庆幸。
林恩的指令体系不是普通急诊科的模式。
普通急诊科的指挥是「谁空了谁去处理」,本质上是被动响应。
林恩的模式是主动分配,他把所有人手按照能力分成梯队,按伤员的优先级推送到对应的梯队,每一条指令都包含:
「谁做、做什麽、做到什麽程度、做完之後去哪」。
这是战地指挥所的模式。
他只在两个地方见过这种指挥效率:
一个是海战争时期驻科威特的第28战地外科医院,另一个是巴尔的摩的考利创伤中心。
幸亏自己没有贸然接手。
VA急诊医生在红区待了不到5分钟,已经被这个节奏震住了。
他是个15年经验的急诊主治,在VA处理过不下2000个创伤病例,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同时用对讲机、手势和口头指令操控3个区域的救治进度,而且每一条指令之间的间隔不超过8秒。
「这小子是部队出来的?」VA急诊医生问旁边的卡西。
卡西手上的止血钳哢嚓一声夹住了一根渗血的小动脉:
「不,这就是林恩。」
PM 7:03
史密斯从停靠区走进来。
他的脸色是灰的,嘴唇乾裂。
他的身後跟着一个护工,推着一张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四十出头的黑人男性,左腰侧一个弹孔,腹部高度膨隆。
手腕上挂着一条黑色腕带。
黑色,期望死亡。
摸颈动脉,没有搏动。
翻眼皮,瞳孔散大。
没有脉搏加瞳孔散大,在MCI的快速检伤流程里,这就是黑色。
30秒,一条命。
他已经太累了。
连续高压後,人的判断力会出现一种特定的衰减模式:
不是整体变差,而是阈值擡高。正常状态下能捕捉到的细微体徵会被疲劳的大脑自动过滤掉。
大脑在保护自己,它砍掉了精度来维持速度。
护工推着担架沿走廊往急诊最深处走。
临时太平间。
担架经过红区入口的时候,林恩刚从里面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担架,走了两步,转过身。
「停。」
史密斯刚转过头,还没反应过来。
林恩已经到了担架旁边,左手两指搭上颈动脉,右手同时翻开伤员的右眼皮。
颈动脉:没有搏动。
史密斯的判断没有错,常规检查下确实摸不到脉搏。
但林恩的指腹比史密斯多感受到了一样东西:
血管壁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搏动,是残余的压力波在管壁上产生的轻微形变。
右瞳散大,手电筒扫过的瞬间,瞳孔边缘收缩了不到0.5毫米,持续不到1秒。
史密斯漏掉了。
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的手指已经感受不到那麽细微的震颤,他的眼睛已经捕捉不到那麽短暂的瞳孔变化。
林恩从腰间扯下便携心电导联,三片电极贴上胸口。
屏幕亮了。
一组宽大畸形的QRS波群,频率极低,每分钟22次。
PEA无脉电活动:心脏的电信号还在,但因为血量太低,心肌没有力气收缩,所以摸不到脉搏。
发动机没熄火,只是油箱空了。
灌血进去,就有可能重新启动。
林恩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伸手撕掉了那条黑色腕带。
弹簧腕带的金属声在走廊里响起,像是某种宣判被推翻的声音。
粉色腕带重新甩上手腕。
「啪!——」
「粉区,掉头。」
担架的方向从太平间转向了抢救区。
老上校站在红区门口,手里的缝合针悬在半空,目光锁在那条被撕下来的黑色腕带上。
在军事医学的体系里,翻转黑色标签几乎是一个不存在的操作。
分诊官的判定就是终局,你不可能把已经分配给其他人的资源再抢回来。
翻黑牌意味着你在拿资源赌一个极低概率的结果。
这个年轻人……
要麽是天才,要麽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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