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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军在请风凌去葬龙坪。话一落,城头风势更急。
北线黑雾缓缓分开,真像有人站在夜里,抬手拨出一条路。那路从荒坪旧裂一路往前,穿过塌墙、尸堆、折旗、断车,直指更北处那片沉在雨幕里的黑地。
葬龙坪。
谁都知道,那不是活路。
可谁都看得明白,那也不是能绕开的地方。
李延春抱着灵图,脸色还白着,指尖却稳。
“它们退得太整。”
“不是败。”
“是收线。”
钟离霁望着北方,声音极低。
“主阵成了。”
“镇岳不是来破城。”
“它来开锁。”
管宁把刀往地上一拄,啐出一口带血的雨水。
“那就去砍。”
狐玲儿抱臂站在井边,嘴上先骂。
“砍个鬼。路都给摆好了,还往里钻,纯纯上赶着挨坑。”
她偏了偏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去也不行,真烦。”
风凌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旧井。
井口红光未熄,守门碑边黑雪压成晶砂,项燕棺木静静停在火盆旁,像把整座延津最后一点气,死死钉在了这片地上。
再看主楼。
王旗半湿,火色还在。
姬凰站在旗下,肩背笔直,像是风雨全压下来,也压不弯她半寸。
最后他才抬眼,看向那条黑雾让开的路。
“魔尊想要风凌走这条路。”
钟离霁轻声接住。
“对。”
“去,葬龙坪有阵。”
“不去,延津地脉会被一点点拖碎。”
李延春抬手,在灵图上飞快点出三处。
“旧井。”
“东河口。”
“北郊荒坪。”
“三锁都在响。现在最凶的是第二锁。葬龙坪不稳,黑雪会继续灌,迟早把延津旧脉反扯过去。”
蒙旷从侧阶上来,甲上还挂着泥。
“那就死守延津,等敌人来。”
钟离霁摇头。
“等不起。”
“这里不是比谁站得久。”
“这里是比谁先摸到门枢。”
韩度也赶了过来,目光扫过那条路,沉声道:“若这是阳谋,那便说明敌人不怕咱们知道。”
“它有把握。”
风凌看着那片黑地。
“有把握,才会摆出来。”
“摆出来,就说明它急了。”
一句话,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狐玲儿眼神微亮,嘴角一勾。
“哟,这话有点东西。”
管宁抬起头。
“少师,你是说,魔尊也拖不起?”
风凌点头。
“若它真能慢慢磨死延津,就不会让路。”
“现在让路,不是大方。”
“是催。”
“它怕咱们不去。”
钟离霁眸光一凝,随即明白了。
“对。”
“因为地脉还没彻底倒向它。”
“延津还在拖它。”
她抬手一点守门碑。
“项燕。”
再一点旧井。
“旧脉。”
再一点王旗。
“还有姬凰压着的人心。”
“这些都在拖它。”
李延春喃喃接上。
“所以它先撤军,拿葬龙坪逼咱们分兵。”
“它想把能断局的人,从延津调走。”
姬凰从后方走来。
王旗交在亲卫手里,她自己却一步没停,直走到风凌面前。
“那就明说。”
“延津和葬龙坪,只能选哪边先动。”
她声音很平,眼底却极亮。
风凌看着她,没有回避。
“都动。”
姬凰眉梢一压。
“分兵。”
“对。”
这两个字一出,主楼前气氛一下沉了。
分兵,从来不是好词。
现在的延津,刚从死人堆里喘出一口气。王旗才立稳,敢死营才归位,旧井下的脉还在响,外面魔潮还没退干净。这时候拆开拳头,任何一边稍弱,都可能被直接打穿。
蒙旷皱眉。
“少师,延津不能空。”
韩度也点头。
“北郊那条路太直了。像专给你留的。”
管宁一拍刀柄。
“我跟少师去。”
狐玲儿翻了个白眼。
“废话,还轮得着你表态?这会儿不跟,难不成留下扛井盖啊。”
她骂完,自己先往前一步。
“青丘这边,狐玲儿跟。”
李延春抱着灵图,喘了口气。
“空间图我带着,得有人盯阵路变化。”
钟离霁平静道:“神族纹我来辨。门也好,阵也好,葬龙坪那边少不了钟离家的旧东西。”
姬凰听完,眼神越发沉。
“都跟。”
“那延津谁压。”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风凌抬手,把五色帅印托起。
印光一亮,四下火盆都跟着晃了晃。
“延津不空。”
“王旗留下。”
他看着姬凰,一字一字开口。
“姬凰坐镇延津。”
这话像石头落井,砸得很深。
姬凰没有立刻回。
她只是盯着风凌,睫毛都没动一下。
半晌,她才问。
“风凌,想把王旗留在这,把人丢出去?”
风凌答得很稳。
“不是丢。”
“是分。”
“延津必须有人执旗。”
“北郊必须有人探门。”
“王旗若走,城心会浮。”
“风凌若不去,门枢会失。”
管宁咧了咧嘴。
“说白了,就是两头都想要。”
风凌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
狐玲儿啧了一声。
“熟悉,这味儿熟悉。又开始了,什么都要,真就一点亏不吃。”
钟离霁却轻轻吸了口气。
“这次得要。”
“若只保城,不破局,延津会被一层层拖死。”
“若只闯葬龙坪,不留人镇井,回来时可能连城都没了。”
她抬眼望着姬凰。
“延津必须有你。”
这一句,不重,却很准。
姬凰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愿。
从神域回中州,从中州到延津,一路打到现在,她早已习惯和风凌并肩。真要分开,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边是死地。
一边也是死地。
可她更明白,眼下不是任性的时辰。
她忽然抬手,把王旗从亲卫手里抽回,旗杆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
泥水震开一圈。
“好。”
“姬凰留城。”
她这句说得不大,整个主楼前的人却都听见了。
管宁下意识抬头。
狐玲儿也看了过来。
姬凰转身,望向满城残军。
“韩度。”
“在。”
“你统齐军,守主楼东线。”
“诺!”
“蒙旷。”
“在!”
“你统秦军,固西墙与城门。”
“诺!”
“李蒙。”
“末将在。”
“晋军上屋,盯北线烟火,不许漏报半息。”
“诺!”
“梁起。”
“在!”
“井营不离旧井十丈。”
“陈肃。”
“在!”
“楼营守主楼,不许塌灯。”
“赵黑虎。”
“末将在!”
“北郊营前推半里,占残壕,不许魔军借路回压。”
三名敢死营主同时抱拳,吼声比方才更沉。
“领命!”
姬凰把旗往后一甩,火色在夜里拉开。
“钟离云骥。”
“在。”
“晶舰不走,修到能飞为止。若北线有变,随时掩出去。”
钟离云骥点头。
“明白。”
“吴穹。”
“在。”
“一切主炮、锚阵、护舱,以备应急。城若再闭,风凌回撤要有接应。”
吴穹一抱拳。
“是。”
这几道令下去,延津残城像被重新钉了一遍。
混乱还在,疲惫也在,可每个人都忽然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风凌看着姬凰,眼神里有极浅的一点松。
“延津交给你。”
姬凰盯着他。
“葬龙坪别拖太久。”
风凌点头。
“会回来。”
她没再说话。
只是走近一步,替他理了理领口那道被镇岳震裂的甲边。动作很快,收得也很快,快到旁人几乎没看清。
只有狐玲儿在后头撇嘴。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这时候还整这套。”
管宁咳了一声,假装抬头看天。
李延春低头装记图。
钟离霁却什么都没说,只把目光移开了半寸。
姬凰收回手,声音重新冷下来。
“风凌听令。”
风凌一怔,随即站直。
“在。”
她看着他,王旗在身后轻震。
“延津王旗未倒之前,葬龙坪若可探则探,若不可探,则退。”
“准你破局。”
“不准你死在外头。”
管宁差点笑出声,硬给忍住了。
狐玲儿偏头小声嘀咕。
“这军令夹私货夹得真不藏。”
风凌却没笑。
他只是望着姬凰,低低应了一句。
“得令。”
下一刻,他转身。
“钟离霁、管宁、狐玲儿、李延春,随风凌轻装出北郊。”
“其余诸军,各归其位。”
几人同时应声。
“是!”
李延春迅速把灵图卷好,揣进怀里,顺手又塞了三枚算筹进袖。
狐玲儿已经把玉珏扣在指间,嘴上还不忘损一句。
“先说好,真进了局,别指望谁背谁。狐玲儿最多拖一个,拖不动两个。”
管宁把刀往肩上一扛。
“拖谁?少师还用你拖?”
“那你滚远点,别等会儿腿一软还得别人捞。”
“狐狸,欠揍是吧。”
“来啊,葬龙坪前先打一架也行,谁怂谁孙子。”
钟离霁抬手按了按眉心。
“都省点。”
“北线还没出去,先别内讧。”
风凌则已经迈步往北。
一行人从主楼前穿过去时,满城军士都在看。
看那道从雨里一路走出的白影。
看那把沾过骨龙血,也沾过黑莲灰的青铜古剑。
看那几个一起跟上的身影。
有人低声道:“少师真去。”
旁边老卒咬着牙。
“不去,延津更死。”
也有人看向姬凰。
王旗立在主楼前,火色半湿不灭。
她没追,也没回头,只站在原地,像把整座残城钉在了身后。
北门一开,冷风卷着血腥就扑了进来。
出城之后,那条被魔军让出的路更加刺眼。
尸骨成带,泥水成河,两侧黑雾缓缓翻,时不时露出半张死脸、半截断甲、半把埋在地里的锈刀。
可真正诡异的,不是这些。
是静。
太静了。
连尸魔都不扑。
远近魔影缩在雾后,只留眼窝里两点暗火,一路看着他们过去。
狐玲儿冷笑。
“真行,夹道欢迎。”
管宁骂了一句。
“越看越不像好地方。”
李延春低声道:“这条路的脉气是空的。”
风凌侧目。
“空?”
“像被提前扫净了。”
李延春盯着脚下泥色。
“不留活气,不留死气,只留方向。”
钟离霁眸光微沉。
“说明它要的不是献祭。”
“是入阵。”
风凌看着前方渐渐显出来的黑地轮廓。
“那就进去看看,它到底摆了什么。”
众人又往前行了百丈。
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很浅的白。
不是天亮。
是雷。
可雷声没落下来,反倒有一骑从更北的黑雾里冲出,马已经没了下半身,只剩前半截在泥里狂拱。马背上的探马也几乎只剩半个身子,血从断腰往下淌,连肠都拖了一地。
那人却还在往前冲。
冲到众人面前时,半截身子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管宁一步上去扶住,手上立刻全是热血。
“兄弟!说!”
那探马两眼发直,瞳孔已散,喉头却还在抽。
风凌蹲下身,伸手按住他心口最后一线气。
“讲。”
探马嘴唇抖了两下。
血沫一股股往外涌。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风凌衣角,声音断得像被刀割开。
“坪上……”
“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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