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码头，人头攒动。

    数百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或站或坐，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懑。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顶尖的头脑，是新科的进士，是官宦的子弟，是未来的栋梁。

    可现在，他们像一群等待发配的囚犯。

    镇北侯赵破虏站在船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年轻的脸。

    临行前夜，林凡在总督府单独见了他。

    “侯爷，这趟辛苦你了。”林凡递过来一份名单，和赵破虏在京城用来“招生”的那份一模一样。

    赵破虏接过，不解地看着他。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送他们来，只是第一步。我要你，在路上，在到了归墟之后，替我盯紧他们。”

    “盯？”

    “对，盯。”林凡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知道，这些人里，谁最桀骜，谁最不服，谁最喜欢抱团，谁又是那个刺头里的头。”

    他拿起笔，在名单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把这些人的名字，给我圈出来，做好标记。他们越是闹，我越是高兴。”

    赵破虏看着林凡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在北境遇到的任何鞑子头领，都更难看透。

    “院长放心，末将明白。”赵破虏收起名单，抱拳领命。

    此刻，站在船头，赵破虏的目光从新科状元严嵩那张阴沉的脸上划过。

    这个状元郎从被“请”出府邸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码头的方向，仿佛要把京城的轮廓刻进骨子里。

    “赵将军，这船什么时候开？”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上前质问，“我等皆是朝廷命官，如此耽搁，成何体统！”

    赵破虏的视线缓缓移到他脸上，没说话。

    那个年轻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赵破虏在手里的名单上，找到了那个名字，用指甲在后面划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开船。”他对着身后的亲兵，下达了命令。

    巨大的龙舟舰队缓缓掉头，离开了繁华的京城码头。

    船上，死气沉沉。

    航程枯燥而漫长，足以磨掉这些天之骄子身上最后一丝傲气。

    当他们终于闻到海风里夹杂的煤灰味，看到远处那个如同钢铁巨兽般盘踞在海面上的岛屿时，所有人都被惊得说不出话。

    归墟岛，到了。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亭台楼阁，也不是雕梁画栋的学府。

    码头另一侧，一大片被推平的空地上，数十台蒸汽傀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正在吊装一根根巨大的钢铁梁柱。

    王铁匠和路易，正站在一片刚刚落成的建筑骨架下，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路易，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王铁匠的声音带着一股荒谬感。

    “疼！”路易揉着自己的胳膊，“老王，这是真的。”

    他们面前，是一排排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

    这些建筑没有一砖一瓦，全是幽蓝色的“宗宪钢”搭建起来的骨架，像一具具巨大的肋骨，刺向天空。

    墙壁的位置，则预留出巨大的方框，准备安装整块的透明琉璃。

    更让他们看不懂的是，无数根粗大的金属管道，像巨蟒一样，从这些建筑的底部延伸出去，连接着远处七号高炉的方向。

    “林大人说……这是给新来的学生们盖的……学院？”王铁匠指着那些钢铁怪物，语气里全是怀疑。

    路易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我设计过教堂，设计过宫殿，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学院。这哪里是学院，这分明就是一座……一座更大的工坊！”

    “可不是嘛！”王铁匠一拍大腿，“你看那管道，肯定是通蒸汽或者煤气的！学生读书，要这些玩意儿干嘛？拿来烧火取暖吗？”

    就在这时，林凡带着哈德克，从工地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些刚刚抵达，站在码头上，满脸震惊和茫然的“学子”，又看了看王铁匠他们。

    “怎么样？我这学院，建得还气派吧？”林凡的语气像是炫耀一件心爱的玩具。

    王铁匠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大人，恕我直言，这……这玩意儿真的是给人读书的地方？没飞檐，没斗拱，连个正经的门脸都没有，倒像个炼钢的厂房。”

    新来的学子们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了。

    严嵩更是上前一步，对着林凡冷冷拱手。

    “林院长，我等十年寒窗，所学皆是圣人文章，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知您这钢铁牢笼，教的是哪家的道理，治的是哪国的天下？”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学子的心声。

    他们以为，就算被发配到这蛮荒小岛，至少也是在一个正经的学府里读书。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林凡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些面带不忿的年轻人，也看着一脸困惑的王铁匠和路易。

    “你们都觉得，这不是学院？”

    他伸手指着那些巨大的钢铁骨架。

    “我告诉你们，这才是真正的学院。”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远处蒸汽傀儡的轰鸣。

    “知识，如果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不能造出更快的船，炼出更硬的钢，那就是一纸空文，是自欺欺人的废物！”

    林凡走到一脸不屑的严嵩面前。

    “状元郎，你的文章写得再好，能挡住一颗炮弹吗？”

    严嵩的脸色瞬间涨红。

    林凡又转向王铁匠。

    “王师傅，你的手艺再精湛，光靠锤子，能敲出一根百米长的船体龙骨吗？”

    王铁匠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所以，”林凡摊开双手，指向整个热火朝天的工地，“皇家格物学院的课堂，不在书房里，不在翰林院里。”

    “它的课堂，就在这工厂里！在船坞上！在实验室里！在每一根即将安装的钢梁上，在每一炉喷吐着火焰的高炉中！”

    “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去解释这个世界，而是怎么去改造这个世界！”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铁匠和路易这些工匠，眼神里渐渐冒出了光。他们好像有点明白了。

    而严嵩那些学子，则像是听到了什么最离经叛道的邪说，一个个脸色煞白。

    哈德克站在林凡身后，看着那些拔地而起的钢铁建筑，又看了看林凡沐浴在阳光下，平静得有些可怕的侧脸。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皮埃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个疯子。”

    皮埃尔不解地看着他。

    哈德克看着林凡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学生。”

    “他要的，是能理解他疯狂想法，并且能亲手将这疯狂变为现实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