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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破虏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里。他那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让新科状元严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秃着?
砍手?
这是什么道理?这是土匪的道理!
严嵩嘴唇哆嗦,他感觉自己十年苦读建立起来的逻辑城墙,被这个独眼将军用最粗暴的方式,一拳砸出了个窟窿。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赵破虏的眼神告诉他,那不是一个玩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哈哈哈哈!”
林凡的笑声打破了码头的僵局。
他走到赵破虏身边,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赵将军,你这个解法,很直接,很有用。”
他看了一眼呆滞的严嵩和周围一众书生,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归墟岛,不光要会砍手,更要会造手。光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那和鞑子有什么区别?”
赵破虏愣了一下,随即瓮声瓮气地问:“那院长的意思是?”
“你的脑子,天生就是用来打仗的,别跟他们一起耗在这儿。”林凡指了指那群抓耳挠腮的书生。
“跟我来,我带你和你的弟兄们,看看真正的‘劳心者’,玩的是什么东西。”
林凡说完,转身就走。
赵破虏二话不说,把手里的卷子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他身后几名一直站着没动的北境军官,也立刻齐步跟上,铠甲发出整齐的摩擦声。
留下三百名天之骄子,和一地鸡毛的考场。
严嵩看着林凡和赵破虏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道无解的题,最后目光落在赵破虏丢下的那个纸团上。
他缓缓弯下腰,捡了起来。
林凡带着赵破虏一行人,穿过喧闹的码头,拐进了一片更为巨大的厂房区。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海风的咸湿和煤灰的干燥,而是一种浓烈的,混杂着机油和灼热金属的气味。
这里的声音也不同。
巨大的蒸汽傀儡迈着沉重的步伐,将一筐筐矿石运进高炉,每一次跺脚都让地面微微震动。远处,锻锤一次次砸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赵破虏和他手下的军官们,就像走进了传说中的巨人国度,每一样东西都让他们感到渺小。
林凡推开一扇巨大的铁门。
“到了,机械实验室。”
门内是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
这里不像外面那么嘈杂,却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齿轮、轴承、铜管,分门别类,擦得锃亮。
几十个穿着工装的匠人,正围着几张大铁桌子,低头忙碌着,手里拿着各种赵破虏见都没见过的工具。
实验室的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台被拆解开来的“铁疙瘩”。
它比一个人还高,浑身都是钢铁骨架和复杂的管道,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钢铁巨兽,露出了自己所有的内脏。
“院长。”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了过来,他叫阿尔伯特,是皮埃尔从欧罗巴挖来的顶尖机械师。
“把那套教具拿过来。”林凡吩咐道。
阿尔伯特点点头,很快,他和两个助手抬过来一个更小的模型。
那是一个被剖开一半的黄铜气缸,里面装着一个光滑的活塞,连接着一根曲轴。
林凡拿起那个活塞,对着赵破虏。
“赵将军,你看这个。”
赵破虏凑了过去,独眼里满是好奇。
林凡指着气缸:“咱们把这个,叫做气缸。你把它当成一节炮管。”
他又晃了晃手里的活塞:“这个,叫活塞。你把它当成一枚炮弹。”
这种比喻,赵破虏立刻就懂了。
“我们把水烧开,会产生大量的水汽,对吧?”林凡问。
“嗯,俺知道,烧水壶的盖子都会被顶开。”一个副将抢着回答。
“说得好!”林凡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水汽的力量能顶开壶盖,那我们把远比烧水壶多得多的水汽,灌进这个封闭的‘炮管’里,会怎么样?”
“会把这个‘炮弹’顶出去!”赵破虏脱口而出。
“没错!”林凡将活塞塞进气缸,然后推动它。
“我们让水汽从这边进去,把它顶到头。然后,再让水汽从另一边进去,把它顶回来。如此反复,它就能不停地来回动。”
林凡一边说,一边用手演示着活塞的往复运动。
“这种来回动的力,通过这根杆子,就能变成转圈的力。”他指着那根曲轴,“只要有足够的煤和水,它就能不知疲倦地转下去。”
赵破虏死死盯着林凡手里那个小小的模型。
他的一生,都在和“力”打交道。
是肌肉发力,挥动钢刀的力。是战马冲锋,撞碎敌阵的力。是弓弦绷紧,射出箭矢的力。
那些力,都来自于血肉,来自于筋骨,有极限,会疲惫。
可眼前这个东西……
它所展示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力”。
一种源自于水和火,源自于钢铁和机械的,无穷无尽的力。
抹平黑石岛的电磁炮,和眼前这个小东西,背后是同一种道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个黄铜气缸。
冰冷,坚硬,光滑。
上面镌刻着精密的纹路,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
“俺……俺能试试吗?”赵破虏的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林凡笑了,“光看没用,得亲手摸一摸,才知道它的脾气。”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发出“咔”“咔”几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玄铁重甲。
沉重的甲胄被他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脱下铠甲,只穿着一身劲装,然后又笨拙地摘掉了手上的金属护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和刀疤的手,此刻,却像个刚入伍的新兵一样,带着几分紧张。
“阿尔伯特,给他一把扳手。”林凡吩咐。
阿尔伯特递过来一把黑色的扳手。
赵破虏接过来,掂了掂,这东西比他的刀轻多了,用起来却感觉比刀还沉。
“看到那个齿轮了吗?”林凡指着那台被拆开的蒸汽机上的一个缺口,“把它,装上去。”
赵破虏点点头,拿起一个碗口大的齿轮,走到机器旁。
他学着旁边工匠的样子,将齿轮对准轴承,想要套进去。
可他用力太猛,“哐当”一下,齿轮歪了,卡在了外面。
他那张在战场上毫无惧色的脸,此刻竟然微微泛红。
“将军,稳住,要对准键槽。”阿尔伯特在一旁用生硬的大乾官话提醒道。
赵破虏点点头,把齿轮拿下来,凑近了仔细看。
他看到了轴承上那条小小的凹槽,又看了看齿轮内圈对应的凸起。
原来还有这种门道。
他再次把齿轮放上去,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手也稳了很多。
他小心地旋转着,寻找着角度。
“咔哒。”
一声轻响。
齿轮,顺滑地套了进去,与轴承完美地啮合在一起。
赵破虏拿起扳手,在阿尔伯特的指导下,笨拙地将固定的螺母拧紧。
当他拧完最后一圈,直起腰来,看着那个被自己亲手安装上去的齿轮,静静地待在机器的“心脏”里,等待着被唤醒。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杀气,没有威严,像个第一次堆起积木的孩子,纯粹,满足。
旁边的一名北境副将,看着脱下铠甲、满手油污、却笑得像个孩子的将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声感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以前,俺总觉得,在战场上,只有力气大,刀够快,才是王道。”
“今天俺才明白……”
他看着那台复杂的钢铁巨兽,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原来这些铁疙瘩里,藏着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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