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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雁门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秦牧靠在酒楼雅间的窗边,一手支颐,目光落在那片被烛火照亮的街市上,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北境的风比京城凉,带着初冬的寒意,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姜昭月站在他身后,纤纤十指搭上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她的手法越来越娴熟了,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将赶路的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徐凤华坐在桌边,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秦牧为什么要来北境,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只能跟着,看着,等着。
云鸾站在门口,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人。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陛下。
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
楼下大堂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猜拳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秦牧侧耳听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都在讨论比武大会。”
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姜昭月揉肩的手没有停,声音很轻。“是啊,北境要办比武大会,天下英豪齐聚,自然热闹。”
秦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灯火辉煌的街市上。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更多了,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有背着长剑的江湖侠客,有摇着折扇的文人墨客,有穿着皮袄的北境汉子,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像赶集一样朝城北涌去。
路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在烛光下泛着晶亮的光。
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
卖艺的在街角圈了一块地,锣鼓敲得震天响,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表演胸口碎大石,每砸一下,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喝彩。
秦牧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北境王府的库藏,金银珠宝、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堆积如山。若是能在比武大会中获胜,成绩好的话,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所以这些人都疯了,从四面八方涌来,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
徐凤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知道秦牧说的是事实。
北境王府的库藏是老北境王徐骁一辈子的积蓄,里面的宝物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连城。
徐龙象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天下英豪都笼络到麾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茶盏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秦牧的目光忽然停在了街对面。
那里有一座灯火通明的楼宇,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一片通红。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醉月楼”三个大字,笔锋妩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风情。
楼前人头攒动,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有搂着女子的锦衣公子,有喝得醉醺醺的江湖豪客,有被姑娘们簇拥着往里拉的书生。
丝竹之声从雕花的窗棂中飘出来,悠扬婉转,混着女子的娇笑声和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夜色中飘散。
秦牧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对面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热闹?”
云鸾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座灯火通明的楼宇上,声音清冷。
“回公子,那是醉月楼,雁门城最大的青楼。据说这几日比武大会在即,天下英豪齐聚,醉月楼生意火爆,连门口的台阶都坐满了人。尤其是楼里的花魁,叫什么……苏姑娘,听说才艺双绝,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秦牧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花魁?那本公子得去好好瞧一瞧了。”
姜昭月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揉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唇,暴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徐凤华抬起头,看了秦牧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云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公子,那种地方……”
秦牧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怎么?本公子去不得?”
云鸾低下头,声音清冷。“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属下担心公子的安危。”
秦牧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怕什么?不是有你们在吗?”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姜昭月跟在他身后,徐凤华犹豫了一瞬,也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云鸾走在最后面,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角落。
四人走出酒楼,穿过街道,朝醉月楼走去。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目光落在这四个气度不凡的人身上,窃窃私语。
醉月楼的门前站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穿着薄纱舞衣,露出雪白的肩膀和酥胸。
她们看见秦牧走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这位公子,里面请!今晚咱们醉月楼可是有花魁大赛,热闹得很!”
另一个女子也凑了上来,挽住秦牧的手臂,丰满的胸部蹭着他的胳膊。“公子来得可真是时候,今晚苏姑娘要亲自出场,多少人都奔着她来的呢!”
秦牧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给那两个女子。
银子在烛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足有十两重。
两个女子的眼睛都直了,连忙接过银子,连连躬身,笑得更加灿烂了。
“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秦牧迈步走进醉月楼。
大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楼上楼下坐满了人,有穿着锦衣的富商,有摇着折扇的文人,有挎着长剑的江湖客,有穿着官袍的地方小吏。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大堂正中央那座高台上,眼中满是期待。
高台上铺着红毯,两侧摆着花篮,烛火将整座高台照得亮如白昼。
台后挂着一幅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一个穿着大红长袍的老妈子站在高台一侧,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她的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摇啊摇的,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花蝴蝶。
“各位客官,各位爷!今晚咱们醉月楼的花魁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妩媚,在大堂中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今晚的规矩,和往常一样!苏姑娘出题,各位客官作答!谁答得最好,谁就能与苏姑娘共度良宵!”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口哨声、拍掌声、喝彩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秦牧靠在二楼栏杆边,低头看着楼下那些人,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姜昭月站在他身侧,徐凤华站在他身后,云鸾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角落。
“有意思。”秦牧轻声说。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书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摇着折扇,摇头晃脑,一脸自负。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像一群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
“苏姑娘才艺双绝,天下闻名。在下周文远,愿以一首诗,博姑娘一笑!”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我是文人我怕谁”的狂妄。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有人认出了他。
“周文远?不就是那个考了十年科举都没中举的穷酸书生吗?”
“就他?也配给苏姑娘写诗?”
“哈哈哈,笑死人了!”
周文远的脸涨得通红,但他咬着牙,没有退缩。
他挺起胸膛,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们懂什么?诗的好坏,不在名气,在心境!在下这首《咏月》,乃是在下苦思七日所得,定能打动苏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吟诵起来。
“明月悬空照九州,清辉洒落万家楼。遥望嫦娥舒广袖,不知何处是归舟。”
吟完,他得意地环顾四周,等着喝彩。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嘘声。
“什么破诗?狗屁不通!”
“还‘遥望嫦娥舒广袖’,你见过嫦娥吗?”
“就这水平,也敢来丢人现眼?”
周文远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猴屁股。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那几个跟班也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妈子连忙打圆场,团扇摇得更欢了。“哎呀,这位公子写得不错嘛,很有意境。不过咱们苏姑娘的要求可高着呢,还有没有其他公子要试试?”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公子从二楼雅间走了出来。
他面容俊朗,手中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在下赵青云,家父乃是雁门城守备。在下不才,也愿一试。”
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青云,雁门城守备之子,年少有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城中出了名的才子。
他的出现,让那些原本还想试试的人纷纷打了退堂鼓。
赵青云走到栏杆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幅嫦娥奔月的屏风上,声音清朗。
“苏姑娘以月为题,在下便以月为引,作一首《月夜》。”
他顿了顿,吟诵起来。
“月出皎兮照高楼,佳人影落水中流。一曲琵琶肠断处,不知今夜为谁愁。”
吟完,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眼中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自信。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声。
“好诗!好诗!”
“赵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首《月夜》,意境深远,情真意切,苏姑娘一定会喜欢的!”
赵青云嘴角微微上扬,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屏风后。
老妈子笑得更加灿烂了。“赵公子果然才华横溢!还有没有其他公子要试试?没有的话,那今晚的花魁就是……”
“等一下。”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二楼另一侧的栏杆边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秦牧靠在栏杆上,一手支颐,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他的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楼下那些人的身上,漫不经心。
“本公子也来试试。”
赵青云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目光落在秦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俊朗,气度不凡。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敌意,像一只被侵入了领地的野兽。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从何而来?”
秦牧笑了笑。“从该来的地方来。”
赵青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公子既然敢来,想必胸有成竹。不知公子打算以什么为题?”
秦牧的目光落在那扇嫦娥奔月的屏风上,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月。”
赵青云冷笑一声。“月?方才在下已经作了一首《月夜》,公子再作月,岂不是拾人牙慧?”
秦牧摇了摇头。“你作的是月夜,本公子作的是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青云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在下倒要洗耳恭听了。”
秦牧直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的明月上。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悠悠地转了一个圈。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像被人一棍子闷在了后脑勺。
这首诗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复杂的典故。
可它又太美了,美到让人心颤,美到让人说不出话。
那清冷的月光,那地上的白霜,那抬头望月的游子,那低头思乡的愁绪。
每一个字都像一幅画,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赵青云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铁青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血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首《静夜思》,他写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老妈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
台下的那些书生、文人、江湖客,全都呆住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忘了喝,有人手中的筷子夹着菜忘了放。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堂内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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