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要等图纸出来以后才能定日期。

    施工单位招标也是同样的前置条件。

    监理的事周卿云打算直接委托陈威廉他们……

    毕竟最了解图纸和施工条件的还是设计方自己。

    由设计师担任监理在国内外的项目中也并不少见。

    既能保证施工质量，又能省去再找一家监理单位的沟通成本和磨合时间。

    这样细细一盘点，他发现在奠基仪式之前。

    自己似乎真的闲下来了。

    不是没事做的那种闲……

    是有些事他不想做。

    这些事都是“可以做的事”，不是“必须做的事”。

    而人一旦分清了“可以做的事”和“必须做的事”。

    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就会自己浮上来。

    而这个“必须去做的事”的念头最初只是清晨醒来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火花。

    他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窗外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磕着窗棂。

    发出一声一声清脆的、细碎的声响。

    像一只啄木鸟在很远的地方啄树。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被套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线。

    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书桌上第三个抽屉，最下面那层，牛皮纸袋。

    《暮光之城》第一部完稿已经有一阵了。

    它像一个被暂时藏起来的秘密，安静地躺在那里。

    等着被人记起来。

    现在……

    该是让它出去的时候了。

    它不该一直躺在一张旧书桌的抽屉里。

    该躺在一家能把它卖到全世界的出版社的编辑桌上。

    他把纸袋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时候。

    牛皮纸袋上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只是用手指在封面写了英文书名和作者名的地方轻轻摸了一下。

    “TWilight，” 他低声念了一遍，“by QingyUn.”

    这个单词在清晨的书房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然后这个念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起来……

    去英国，去伦敦。

    带《暮光之城》去让英文区的读者见见世面。

    理智告诉他应该再想想……

    国内的事虽然暂时不用他出面但万一有急事怎么办？

    他试图用这些理性问题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理智只撑了不到半天就被彻底击溃了。

    这其中的原因不单单是为了书……

    更多的，可能是因为英镑比日元值钱多了。

    日元虽好，但汇率被官方牌价压着。

    1988年的日元兑人民币官方牌价和黑市价差了一大截。

    四亿八千万看着多，结汇进来还要被银行按牌价剥一层。

    三笔版税加在一起近三十亿日元，他实际能拿到手的人民币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而英镑……

    1988年的英镑对美元汇率大约是一比一点八。

    对人民币更是高高在上，一英镑能换将近十块人民币。

    更重要的是，英国是英语世界的出版中心之一。

    企鹅出版社在伦敦，布克奖在伦敦。

    《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在伦敦。

    如果这本书能在英国打开市场。

    后续的美元收入、英镑收入、全球版权收入。

    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倒下去。

    空中花园的总预算六亿人民币。

    他现在到手的钱加起来才勉强覆盖三分之一。

    缺口还大得很……

    一本能在欧美卖出百万册的书。

    就是一台全新的、独立于日本市场之外的印钞机。

    英语市场……

    那是另一片更广阔的海。

    他必须用自己的船去试航。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陈念薇的时候。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她在听他说完“去英国”三个字之后。

    思索了片刻。

    “国内的事，你确实暂时插不上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

    “新加坡的图纸还要大半个月，拆迁有团队在谈。”

    “奠基仪式要等图纸出来才能定日子，施工招标也一样。”

    “你去一趟英国，时间上来得及。”

    “签证方面，你现在有日本出版方的长期商务邀请函。”

    “有卿云地产的公司资产证明，英国签证应该不难办。”

    她顿了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灰色风衣的肩线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周卿云没有马上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后面一定还有更完整的理由。

    “空中花园这边一大摊子事，你不是不知道。”

    “陈威廉的图纸一到就要立刻组织报建。”

    “报建材料要逐份审核逐份送件。”

    “任何一个环节耽误了都会拖整个工期。”

    “施工招标的前期准备也要同步推进……”

    “资格预审公告、招标文件、评标办法。”

    “这些不能等图纸出来再临时抱佛脚。”

    “还有白石酒厂的新厂区刚投产。”

    “中低端产品线就在这段时间要面世。”

    “新的市场推广方案还没定稿，经销商的品鉴会日期已经定了。”

    “满仓叔前天打电话来，说第一批新酒已经灌装完毕。”

    “问什么时候在上海做第一场铺货。”

    “这些事，每一件都需要有人当场拍板。”

    “不能打电话等回复，不能传真来回沟通。”

    “必须有人在办公室坐着，有问题立刻解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这次，你得自己去了。”

    周卿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眶底下那圈乌青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不想去。

    伦敦，企鹅出版社，英语世界的第一次亮相。

    这些事她怎么可能不想亲自在场？

    但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在脑子里算完了所有的账……

    不是钱上的账，是人和时间上的账。

    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去不了。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底色。

    有她惯常的干脆利落……

    同时也有一点把话说到一半就不再深说的克制……

    而这一份克制，就是她明白，这次去伦敦，还有其他人。

    陈安娜会去……

    陈平安是这次英国之行的商务搭档……

    他在伦敦有生意场上的人脉。

    企鹅出版社的见面就是他辗转托了三层关系才约下来的。

    而陈安娜现在和周卿云的关系。

    之前谈《白夜行》出版版权的事情陈安娜没有一同前往就已经让她很不开心了。

    这次去英国，周卿云没有不带她的理由。

    陈念薇不能陪他去，但她替他留了另一条路。

    一条她亲手铺好的、用她自己退后一步换来的路。

    周卿云一想到这，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