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秘境，第一层空间。

    死神王座。

    坐在王座上的死神，并没有如秦寿所想的那样呆在现实维度、以更高维度的姿态俯视整个世界，而是和其他人一样，处于第一层。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现实维度由议会的力量把控，不和别人一起深入的话，他没那么自由。

    当然，虽然和其他人一样位于第一层空间，可他也并非是常人能够接触到的。

    他位于死亡的夹层。

    只有刚死的人能看见他。

    秦寿和秦寿的孩子们看不到他，即便是那些被打死的孩子，他们在这里死的也是投影，本体并没有死在这边，所以，也是看不到的。

    只有死神，反过来见证了一切。

    他看到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看到了托利亚的交易和布局，看到了秦寿的想法。

    他们一个尊重生命但不尊重死亡，一个尊重死亡但不尊重生命，都是他讨厌的类型，在这个秘境里，算是最特殊的那两个了。

    死神目送秦寿离开，将视线转移，观察起秘境内的其他人，观察起秘境内的局势。

    似乎，已经差不多了。

    仙神们最初的争斗已经落幕，进入秘境的保安和其他探险者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他不在乎这片空间是由好人还是坏人来统治，也不在乎统治这里的是不是人，现在秩序和平衡已经出现，是到了该化道的时候了。

    手指滑动。

    盒子翻转。

    死神看过秘境内的一个又一个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身上长满眼睛的恶魔身上。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画面中的恶魔抬头，眼睛反向锁定，抬手和死神打了个招呼。

    死神收回了视线。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盒子飘落到王座上，死神伸手拉扯，一道布满了星光的空间裂缝在他面前展开。

    下一瞬间。

    周遭多出了一道道气息。

    一位位形态特异的仙神将他围住，贫清大师的无相佛陀金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错了，你的路不在这边，你可以毁灭，可以创造，可以身化此界之道，但你不能越线，这是我们说好的……你不能返回现实。”佛陀之中的身影双手合十，像是在向死神致歉。

    “我会，但不是现在，我还要去问一个问题。你拦不住我，你也没必要拦我，我要找的是太阳神，太阳神不用你来担心。”死神没想战斗，但想要出去的意愿很坚决。

    “太阳神不会理会你。”贫清回答。

    “他会的。”死神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一步踏出，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金身佛陀不知何时被穿透。

    佛光消散。

    贫清原地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周围一道又一道身影收敛了气息，和贫清一样，看向后方逐渐闭合的裂缝。

    “算了，由他去吧，我们这群已经死掉的家伙，就不要再为阳间乱操心了。”一道身影开口，对周围的几位做出了劝说。

    “距离这里最近的保安已经要过来了，送走他们之后，我们也该死了。”另一个身影开口，感慨了一句，重新消失在了这边。

    其他身影也纷纷消散。

    他们不是不能继续活下来，也不是没有活下来的理由，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死亡。

    死神化道，新世界诞生，如果他们这些腐烂的尸体不能化作养分、依旧贪恋尘世，那新世界不会是繁花似锦，只会是瘟疫横行。

    死神王座旁仅剩下贫清。

    他在原地站立了许久，远远的望了一眼秘境，看到了那逐渐到来的保安和冒险者们。

    双手合十。

    贫清大师轻叹。

    几个制服统一的和尚出现在旁边。

    “我佛。”以贫清寺主持武清为首的一众僧人，朝贫清大师行礼。

    “今日，我在此地圆寂，诸位且取我金身、炼我舍利，与此地护佑人族千年。”贫清大师身上的佛光开始溢出，身躯开始融化。

    “既得佛恩，当偿业果。”一众僧人双手合十，再次行礼，没有反驳。

    “武清，你需要出去，我贫清一脉在外仍有因果，那魔头……算了，随你。”贫清大师似乎还想吩咐些什么，话说一半又停下了。

    “邪魔不除，誓不成佛。”武清没有多余回应，朝贫清拜了一拜后，前往了王座。

    一众僧人留在了秘境。

    而武清，离开了秘境。

    王座旁再一次安静了下来，贫清大师盘腿坐在原地，佛光逐渐腐化了他的一切。

    过往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他，贫清，活跃在人类第一个大时代初期，是一个天赋还行、不怎么正经的佛修。

    当年，金丹期的他阅尽了世间佛法也未能有所突破，想尝试自创佛法，没能成功，偶遇一位星辰体系的前辈，得到了一本金身秘籍。

    那位前辈不是别人。

    正是道长生的师父。

    当时的他得过且过，未能参悟那本佛法秘籍，直到大限将近，这才有了紧迫感，想再去找找那位星辰前辈、获得一些指点和感悟。

    可那位前辈死了。

    死在了天外战场。

    或许是心有所感，也或许，是突然对尘世间的一切感到了厌烦，他明悟了。

    一年入元婴。

    一年入化神。

    一年成合体。

    接着，渡劫飞升，成佛做祖。

    纵观他的一生，也挺荒唐的，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没有什么真正在乎的人，看尽了大道毫无感悟，见一人身死却原地顿悟。

    他将自己的一切留在了贫清寺，战死在天外战场后，本以为自己的故事就此终结。

    没想到，再次睁眼，便是后世。

    算是好事吗？

    大概算是吧。

    他知晓了后世的繁荣，也知道了后辈们大都没有走上歪路，甚至，以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还看出了一些新的东西。

    那佛陀金身之相，是他悟的。

    但，不是凭空想象的。

    那能够应照他人心中之所想的无面佛陀金身，和能够窥视世间生灵的千眼佛陀金身，这好用又便捷的能力，来源于……某个恶魔。

    柯尔达西克·托利亚。

    许久之前，他那年少无知时，在托利亚坟头的行为，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已经被淡忘，而是留在了他的内心，在悟道之时显现。

    借用妖邪之力的修士并非没有，模仿妖邪之力的修士就更多了，不足为奇。

    可终归，他这一脉，模仿了托利亚的力量修行，天生就欠了对方一份因果——这份因果，天不认、地不认，可唯有他得认。

    后辈借这股力量斩妖除魔、行善积德，将力量用于世界与正道，相当于赃款上交，天地自然不会因一个邪魔而给后辈凭添业力。

    可他不同，他是最初的剽窃者，虽无知者无罪，但既已知，那自然是有罪的。

    而现在，托利亚活了。

    他能够看到托利亚的布局和行为，他也有能力阻止，可他……不能亲自去阻止。

    当他用此身的力量去参与时，罪孽便会随着恩情蔓延，那他不是在救人，是在害人。

    他能做的只有死亡。

    将因果在自身这里终结。

    将一切随自身死亡埋葬。

    剩下的，在他死亡之后，无论秘境内外，无论什么恩怨……交给后辈就好。

    仅能如此，必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