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归喉结动了动。

    他垂下眼，手掌仍旧按在阵盘上。

    那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掌心旧阵纹被阵盘里的黑气割开，渗出极淡的血色。

    “当年第三阵眼未能闭合，是我来迟。”

    “镇界神石被夺，接引通道已开，我没能救下诸位。”

    黑纹翻涌得更厉害。

    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不是你……”

    “是叶悟德……”

    “他骗了所有人。”

    又一道残魂声音响起，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我们等了太久。”

    “等一个人告诉我们，天衍到底有没有守住。”

    “我们刻下的阵纹，有没有用。”

    “阵后那些孩子……有没有活下来。”

    姜无归眼底发红，却没有躲开那些声音。

    “当年，我以本命阵心补缺，切断了大半接引通道。”

    “第三阵眼没有完全守住。”

    他停了一下。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但天衍，也没有亡。”

    阵眼深处，忽然安静下来。

    天衍没有亡。

    他们当年用血、用魂、用断掉的指骨刻下的阵纹，没有白费。

    有残魂低低笑了一声。

    “没亡啊……”

    “没亡就好。”

    “那群孩子，活下来了？”

    姜无归闭了闭眼。

    “活下来了。”

    “山河虽损，香火未绝。”

    “天衍还有人族，还有宗门，还有学院。”

    “还有许多会骂会笑，会拼命的小辈。”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姜家后人也来了。”

    他侧身，看向姜昭昭。

    “今日，我带她补阵。”

    废墟里那些灰黑人影同时停住，都看向姜昭昭。

    姜昭昭的掌心还按在黑纹里。

    半边手臂已经被污秽侵蚀出细密血痕，紫金色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她的脸色很白。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抬起头。

    “诸位前辈。”

    “借旧阵一用。”

    “摇光阵眼必须闭合。”

    那些灰黑人影静静看着她。

    有人影胸口破开大洞，边缘还残留着阵纹反噬的焦痕。

    有人影只剩半张脸，却仍旧死死护着怀里的残破阵盘。

    还有一道极淡的少年残魂，个头不高，手里却攥着半截断掉的阵笔。

    那阵笔已经裂了。

    可他的手没有松。

    姜昭昭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叶悟德欠你们的账，我记下了。”

    “你们没等错人。”

    “天衍也不会白受这一刀。”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发亮。

    “以后我上去，连本带利给你们讨。”

    阵眼深处，黑纹剧烈翻滚。

    那些灰黑人影没有再扑向她。

    片刻后，那道最先认出姜无归的沙哑声音低低响起。

    “姜家后人……”

    “你叫什么？”

    姜昭昭掌心往阵眼里又压深一分。

    紫金光顺着血纹蔓延，硬生生将黑色缺口撑开一道明亮缝隙。

    她疼得睫毛轻颤，却笑了一下。

    “姜昭昭。”

    “昭昭日月，照破黑夜的昭昭。”

    阵眼深处安静片刻。

    随后，有残魂轻轻笑了。

    “好名字。”

    “那就……借你。”

    他半边身子残缺，胸口还插着一截断裂阵笔。

    说完，他慢慢抬起手。

    掌心亮起一点微弱阵光。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残魂停下攻击。

    他们身上的怨气没有立刻散去，却开始一点点往阵眼里回流。

    一名白发阵师残魂低声道：

    “总阵师。”

    “我还能守坤位。”

    另一个只剩半截手臂的残魂笑了笑。

    “我的阵盘碎了，但手还在。”

    “震位给我。”

    “当年没刻完的最后一笔，我今天补上。”

    “别抢，离位是我的，我死也死在那儿。”

    那道少年残魂也抱着断笔，往前挪了一步。

    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我当年只是个学徒。”

    “可师父教过我，阵师落笔，就不能半途而废。”

    “我守边纹。”

    一道道残影重新走向阵眼。

    他们像千年前那样，盘膝坐回自己的阵位。

    有人只剩残魂半片，却仍旧伸出手，在虚空里刻下阵纹。

    有人胸口空了一个洞，却用魂光补上断裂的阵线。

    有人没有手，便低头，用残破的额骨一点点撞亮阵纹。

    陆远之看得眼眶发热。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

    司马清明更是愣在原地。

    那些他推演了六年都无法复原的古阵位，此刻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材料。

    不是因为灵力。

    是因为当年死在这里的人，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姜无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已经没有犹豫。

    “诸位。”

    “合阵。”

    数百道残魂同时抬手。

    “合阵！”

    那一声不大。

    却震得整座叶城旧地都在发颤。

    废墟上的碎石滚落，半截叶家旧牌坊咔嚓一声裂开。

    姜无归的声音在姜昭昭识海里响起。

    “别抗拒。”

    “无双的骨，也是你的骨。”

    姜昭昭心念一动。

    她不再压制那股黑气，反而主动放开经脉，任由其冲刷。

    同时，她体内补全后的紫极金骨，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向外扩散。

    而是向内收敛。

    所有涌入她体内的黑气，在接触到紫极金骨的瞬间，被强行碾碎。

    净化。

    吸收。

    最后化作一丝丝精纯本源之力，反过来滋养姜昭昭的骨骼。

    陆远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指着姜昭昭，又指了指阵眼。

    “她……她在干什么？”

    “她在吃掉阵眼的污秽？”

    司马清明彻底呆住。

    他手里那几张被翻烂的阵图啪嗒掉在地上，自己都没察觉。

    司马清明喃喃道。

    “怨归怨，煞归煞，本源归本源。”

    姜昭昭感觉掌下的抗拒少了些。

    六年来，他们用尽手段也推不动分毫的黑色残纹。

    在姜无归归来后，在阵师残魂重新坐回阵位后，终于开始自行蠕动、消退。

    姜无归没有急着出手。

    他只是看着姜昭昭走到缺口正中，看着她抬起手，看着那道紫金光顺着她掌心一点点亮起。

    他的眼中，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千年前，姜无双也是这样站在阵心前。

    满身是血。

    脊背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