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后，唐茉枝才终于觉得好像离开了。

    温斯崎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替她调暗了阅读灯。

    唐茉枝身体很累，精神却极度亢奋，用新手机连接机上网络，不断刷新各大社交平台。

    没有任何关于褚知聿的新闻。

    唐茉枝告诉自己要冷静看待。

    或许是事情刚刚发生，还没来得及发酵？又或是世越集团的公关部门已经紧急介入压下了新闻？

    这个细微的变数让她隐隐不安。

    毋庸置疑，褚知聿一定知道了唐茉枝和温斯崎之间有事。可让她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他在自己面前一直装作一无所知？

    褚知聿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彼时温斯崎在他认知里已经昏迷，他下了死手去折磨。如果他想报复唐茉枝，更是像掐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为什么却要装作一无所知，甚至这段时间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对待她百依百顺，每天带礼物回家，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会尽力满足。

    这不像他，也让她无法理解。

    两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飞机顺利落地港城国际机场。

    彼时天已经亮了，扑面而来的湿热让人体感微微发黏。

    唐茉枝跟着温斯崎从民航客机下来，径直穿过廊桥，走向另一侧的商务航空接驳区域。

    商用航空中心已经有专人在闸口等候，将他们接上一辆黑色摆渡车，直接驶向私人飞机航站楼。

    唐茉枝对香港并不熟悉，一路上只是跟在温斯崎身后，工作人员接过她的证件核对了几眼，便盖了章放行。

    全程不过几分钟。

    唐茉枝拿着自己的证件，只觉得困住她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解开。

    温斯崎的湾流已经停在了停机坪上，机组在做飞行前的检查。

    原本以为很快就能登机，离开这片土地，可不久后有人敲门来休息室，凑到温斯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温斯崎背对着她，背影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人说完便退了出去，唐茉枝靠着沙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温斯崎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语气一如往常，“临时管制，申请的起飞时段最快也要排到今天晚上。”

    唐茉枝顿了一下，困意被这句话冲淡了些许，“那怎么办？”

    温斯崎蓝眼睛弯起来，“先去吃点早餐？毕竟算是通宵了。”

    语气好像现在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两人在离境层的优逸庭坐下，唐茉枝没什么胃口，只简单吃点蛋挞喝了几口咖啡。

    她拿出手机在热搜榜和新闻页面上快速划过，继而搜索褚知聿的名字和世越集团。

    没有，仍然没有信消息。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会呢？

    唐茉枝坐不住了，起身推开门走出去，想找温斯崎问清楚。

    刚拐过走廊，就看见他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她，声音低柔，“您别担心，我现在没事了。”

    “车祸？其实不是车祸。”

    “不，我没有酒驾，是别的原因。”

    电话那头的人是他的母亲，一个柔软的东方女性。

    正担忧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国内的消息显示他还在昏迷。

    温斯崎说，“是这样的，我和兄长闹了一些矛盾。”

    “……兄长？”

    他的母亲错愕极了，“你是说……知聿吗？你车祸和知聿有什么关系？”

    温斯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贴回耳边，

    嗓音听起来好像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为难地说，“不是……算了，母亲，您别多想，大概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他不高兴了。”

    可脸上的表情却极为冷淡。

    “是我自己不小心，真的不怪他。”

    “我不想让您知道那些事，您别担心我。”

    电话那头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随即手机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

    一个低沉成熟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声音透出沉甸甸的威严，“处理好自己的事，不要让你母亲担心。”

    温斯崎收起了脸上的假笑，“知道了。”

    挂断了电话，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唐茉枝。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斯崎脸上又浮起那种柔软的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怎么出来了？东西不好吃吗？”

    唐茉枝摇头。

    想要问的问题咽了回去。

    而后，温斯崎告诉她了一个不太顺利的消息。

    管制没有解除，今天暂时飞不了了，可以先找个地方住下，就当放一天假。

    计划就这样被打乱。

    唐茉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实在太累了。

    从江京到京南再到港城，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有真正合过眼，整个人精神一直处于紧绷中，的确需要休息一下。

    走出商用航站楼，温斯崎穿着一件浅灰色薄外套，人高腿长，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晨光中越发惹眼，蓝眼睛泛着宝石一样的光泽。

    一路引来不少目光。

    温斯崎像是浑然不觉，低头凑近她耳边说话，唇角弯着，问她想逛哪里。

    路边已经有辆黑色商务车在等待，滑行停在他们面前。

    车子沿着机场路驶出，汇入蜿蜒的车流。

    温斯崎带她去的酒店名字叫瑰丽，车上唐茉枝就已经困倦，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正想要睡一会儿，却无意间看到一只手机从温斯崎衣侧滑出来。

    她睁开眼，想帮他放回去，屏幕却亮了起来。

    锁屏上是一张风景照，并且，是张很久之前拍摄的风景照。

    唐茉枝之所以能辨认出时间，是因为照片一角，不起眼的地方，有个人站在树下等车。

    是她。

    从拍摄角度来看，拍摄者在马路对面。而那个时候，唐茉枝还住在学生公寓，并不认识温斯崎。

    甚至，彼时的她还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唐茉枝对这张照片的产生毫不知情，却对照片里自己穿着的衣服和神情有所了解。

    那是她正受困于陈奕铎发布的那个造谣帖，憔悴不已的时候。

    唐茉枝脊背隐隐泛起凉意。

    没有等她想清楚，掉在座椅上的手机被一只手拿起来，熄灭屏幕。

    车子驶入隧道，窗外的灯光从唐茉枝眼皮上划过去。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温斯崎。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柔，“困了吗？可以先睡一会儿。”

    唐茉枝闭上眼，假寐。

    大脑却又一次清醒起来，过去许多快要被遗忘的事情忽然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那段时间，她的确有过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还收到过一阵子病毒式的短信轰炸，陌生号码轮番出现，内容乱七八糟，语言组织能力像刚学会打字的小学生。

    但那条短信的主人也不是全无用处，在那次造谣帖事件中，他曾帮唐茉枝整理资料，举报并封禁了几个对她进行污蔑的账号。

    以至于后来唐茉枝耐着性子与对方周旋了几天，试图从那些零碎的对话里拼凑出对方的意图。

    可对方始终藏得很好，她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开始回想，那个短信的主人是从什么时候停止骚扰她的。

    将时间线和记忆里的节点抽丝剥茧逐一对照……

    唐茉枝意识到，是从去琴岛开始。

    她遇见“祁斯”之后，那些短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车子在弯道处倾斜，唐茉枝的额头无意识磕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时一只手掌从旁边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脑，将她倾斜的身体缓缓引向另一个方向。她的头落在温斯崎的肩窝里，带着独特的男士淡香。

    这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感觉到温斯崎的身体在绷紧，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硬着不敢乱动，好像她靠在他肩上的这一小片重量就是整个世界。

    她无法窥探到他的真实意图。

    怪人。

    唐茉枝只是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去，闭着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传来司机的声音。

    温斯崎侧过头去听，对方大概是察觉他没听懂，又切换成英语重复了一遍。

    他这才皱了一下眉，问，“需要换条路？”

    唐茉枝隐约也听懂了一些。

    大概是在说前面某一处地方施工，路段暂时封闭，如果要去尖沙咀，需要绕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