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龙国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是三十度的燥热，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在清晨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我坐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东三环，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钢铁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已经回国六个月了。

    写了无数份报告，参加了无数次汇报会，接受了无数次问询。

    那些在龙头园区度过的日日夜夜，被反复地拆解、分析、归档，变成了一摞又一摞的纸质档案，静静地躺在某个机密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里。

    我也去看了那些牺牲同志的家属。

    走了十几个省份，几十个县市，有的地方通了高铁，有的地方还要转几趟长途汽车，再走一段山路。

    每一次登门，都是一次煎熬。

    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眼泪，那些年幼孩子懵懂无知的眼神，那些失去了顶梁柱后摇摇欲坠的家庭……

    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

    但我必须去。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

    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血腥的画面，忙到没有精力去回味那些失去的痛苦，忙到可以在深夜躺下时，立刻沉入无梦的睡眠。

    但龙头园区的阴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里的鳄鱼，总是在我最不经意的时候，猛地浮出水面，露出它冰冷的牙齿。

    有时候是在超市里，看到一个背影消瘦的女人，我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那会不会是林薇？

    有时候是在深夜加班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我会本能地绷紧身体，寻找掩体——

    那是王勋的人吗？有时候是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地下祭坛。

    看到了那些暗红色的血池和灰白色的骨灰，然后在窒息中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我知道，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

    我也知道，时间会慢慢抚平这一切。

    但它需要时间。

    而今天，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打破了这半年来勉强维持的平静。

    “江媛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王局，我们刑侦局副局长王涛。“你今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有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我问。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是好消息。”

    好消息。

    这三个字，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个上午。

    王局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向一个种满了银杏树的小院子。

    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松。

    “……对，手续已经走完了。缅方那边，非常配合……嗯，明天一早的飞机……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来了？进来坐。”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香清冽，是今年的新龙井。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那茶香，也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江媛同志，”他终于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今天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消息的分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经过龙国与缅方的多轮协调和磋商，以及国际刑警组织的居中斡旋，缅方已经同意，将王勋集团、林家集团涉案人员，以及坤沙集团的残余核心成员。”

    “共计四十七名犯罪嫌疑人，引渡回龙国，接受龙国司法机关的审判。”

    我愣住了。

    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记了放下。

    茶水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涟漪，就像我此刻内心的波澜。

    引渡。

    这个词，在跨国执法中，是一个极其敏感、极其复杂、极其艰难的程序。

    它涉及两个国家的司法主权、外交关系、政治互信，以及无数繁琐的法律文书和外交照会。

    将王勋这样在当地深耕多年、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头蛇引渡出境，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我本以为，王勋会在缅方接受审判，在缅方的监狱里度过余生。

    我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考虑到他在当地的关系网，考虑到可能的外部干预，他最终可能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龙国竟然做到了。竟然真的将他，连同他整个犯罪集团的核心成员，一起引渡回国。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昨天，缅方完成了内部的法律程序。今天凌晨，第一批引渡人员，共计二十三人，已经由缅方移交龙国警方。”

    “在公安机关的押解下，登上了飞往龙国的专机。第二批二十四人，包括王勋本人，将于明天上午抵达。”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和感慨：“江媛同志，这件事能办成，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