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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供销社后院的铁门就被拽得哐当直响。朱红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硬生生把朱海从男工宿舍拽了出来。
里头的王大奎还在里头骂骂咧咧,嫌朱海半夜磨牙打呼噜,还顺手抽光了他半包红塔山。
朱红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十块钱塞给亲妈。
“妈,算我求您了!这十块钱您拿着,去客运站买两张票,带海子回乡下避避风头吧!再这么闹下去,我这工作真得黄了!”
朱老太一把将十块钱扯过来,往裤腰兜里一塞。
“回什么乡下!城里有楼房不住,凭什么回去吃土!”
朱老太拽过朱海的胳膊,底气十足,“走,海子!妈带你回筒子楼!我看朱涛敢不敢把咱们娘俩关在门外头!”
朱红气得直跺脚,却也拦不住这头倔驴。
算了,只要他们去了大哥家,别来霍霍她就行。
上午十点多,筒子楼里静悄悄的。
大人们都去上班了,孩子们也都在学校。
楼道里除了几只野猫在翻垃圾堆,连个人影都没有。
朱老太熟门熟路地带着朱海爬上三楼。
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铁门,朱海心有余悸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妈,哥昨晚可是真急眼了,那扫帚疙瘩抡得呼呼带风。他要是回来撞见咱们,还不得剥了我的皮啊……”
朱老太横了他一眼,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咔哒一声捅开门锁。
“怕什么!这房子是老朱家的,我是他亲妈!哪有亲妈不能进儿子家门的道理!他敢动你一指头,我跟他拼命!”
两人推门钻进屋里。
屋里冷锅冷灶,收拾得很整齐。
郭雪婷一早就把依依送去了托儿所,自己去招待所干活了。
朱涛也去了区政府上班。
朱老太反手把门关严实。
朱海一进屋,直接呈大字型瘫在沙发上,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妈!我饿得胃直抽抽!昨晚在王大奎那破屋里,那汗酸味熏得我一宿没合眼,早上就喝了口凉水。你赶紧弄点吃的,我快饿瘪了!”
朱老太看着小儿子腿上那几道青紫的血痕,心疼得直抹眼泪。
“挨千刀的朱涛,下手这么黑。你等着,妈这就给你做饭去。”
朱老太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拉开碗柜。
里头空空荡荡,就摞着几个洗干净的粗瓷碗,连半个剩窝头都没找见。
她不死心,又去掀桌上的纱罩,底下只有一个空盘子。
“这丧门星,日子过得比狗舔的还干净!”
朱老太骂骂咧咧,转身进了里屋。
郭雪婷从娘家带回来的东西,全放在立柜旁边的网兜里,还没吃完。
朱老太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红白相间的网兜。
她两步跨过去,一把将网兜扯开。
里面是一大条泛着油光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足足有两斤重。
底下还压着一罐没开封的上海牌麦乳精。
朱老太眼睛瞬间亮了,眼角的褶子都撑开了。
“好啊!我就知道这小贱人防着我!”
朱老太拎起那块五花肉,油花蹭在指甲缝里,“家里藏着这么好的大肉,居然只给海子吃清水煮挂面!她安的什么黑心肠!”
朱海听见里屋的动静,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探头往里看。
瞧见那块大五花肉,他哈喇子差点滴在脚面上。
“妈!肉!赶紧红烧了!多放点酱油,多搁点白糖!”
“行行行!妈今天全给你炖了,好好补补身子!”
朱老太动作麻利,拿过煤球钳子就把炉子捅开。
切肉,下锅。
刺啦一声,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热油里翻滚,瞬间煸出一股浓郁的荤油香。
倒酱油,加白糖,盖上铝锅盖焖煮。
霸道的肉香味顺着门缝钻出去,在整个三楼楼道里四处飘荡,馋得隔壁两家退休在家的老太太直在走廊里咽口水。
一个小时后。
满满一大海碗红烧肉端上了方桌。
肉块炖得红亮红亮,汤汁粘稠,颤巍巍地直冒热气。
旁边还配着一大锅刚焖熟的大米饭。
朱老太又拿热水把那罐麦乳精给敲开,舀了三大勺,冲了满满一大搪瓷茶缸,黄澄澄的。
朱海连筷子都没拿稳,直接伸手抓起一块最大的肉塞进嘴里。
烫得他直倒抽凉气,却死活舍不得吐出来,嚼吧两下直接咽了下去。
“好吃!太好吃了!”
朱海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满嘴流油,连下巴上都沾着酱油汤,“妈,还是你做的饭香!郭雪婷那扫把星炒的菜跟猪食一样,拉拉嗓子,根本咽不下去!”
朱老太坐在对面。
她只拿个短把勺子,舀了几勺红烧肉的汤汁,拌在半碗米饭里,一块肉都没舍得夹。
“慢点吃,别噎着。这整碗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朱老太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满脸都是慈祥,“那个贱骨头就是个抠门精,这点好东西还想留着她自己吃独食?门都没有!”
朱海一口气干下去两海碗大米饭,把那碗红烧肉吃得只剩下个碗底的葱姜蒜。
他端起那缸子麦乳精,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
“舒坦!”
朱海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妈,待会儿哥要是回来,发现咱们把肉造光了,他发飙咋办?”
朱老太把剩下的几块烂骨头扒拉进自己碗里,嘬了嘬上头的味儿。
“他敢放个屁!这肉是用老朱家的锅炖的,你吃自己家的肉,天经地义!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直接去他们区政府领导那儿闹!我就告他不孝顺,看他名声还要不要了!”
朱海一听这话,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直哼哼。
两人吃饱喝足,把碗筷往桌上一推,连收拾都懒得收拾。
——
红星招待所一楼大厅。
张红梅坐在前台的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个旧报纸叠成的纸三角,里头装满了五香南瓜子。
她嗑一个,往外吐一个皮,“呸”的一声,瓜子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刚刚擦干的水磨石地板上。
“哎呦,这年头真是啥鸟都有。自己穷得揭不开锅,就往公家伸黑手。搞得别人跟着受牵连,一个月好几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这种贼骨头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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