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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山风就冷了下来。孙孝义站在关隘前那块塌了一半的石碑旁,手里攥着一张没用过的雷符,指节发白。他看了眼天,又看了眼身后队伍——六十多人,能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不是腿瘸就是胳膊吊着,药修蹲在边上,正往一个弟子嘴里灌清肺丹,那人咳得厉害,像是要把心都吐出来。林清轩靠在断墙上,肩上的布条换了新的,血没再渗,但脸色还是灰的。她抬头问:“时辰到了?”
“快了。”孙孝义说,“再等一刻。”
孟瑶橙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手指掐在指尖,额头上全是汗。她刚才探过路,说关隘里埋了三排火油罐,连着机关绳,踩一根全炸。她说完就喘了半天,现在才缓过来一点。
“你还行?”孙孝义低头看她。
她睁眼,点了下头:“能撑住。东边坡上有动静,有人在搬东西,像是想加固门。”
“那就别让他们搬完。”林清轩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你定吧,怎么打。”
孙孝义把雷符收进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三面小旗,分别是青、赤、黄。他把青旗递给林清轩:“你带五个人,走北坡,那里岩壁陡,但他们守得松。等我这边动了手,你就往上冲,目标是侧楼那个瞭望台,砍断旗杆,别让他们传信。”
林清轩接过旗,点头。
他又把赤旗给一个符师:“你带远程组,在后山高地处待命。等孟师妹指位置,立刻引雷炸罐。记住,只炸中间那一排,别碰两边,那是空的,炸了反而惊动他们。”
符师应声接令。
孙孝义最后拿着黄旗,插在自己腰带上:“我带主力,正面强攻。门不开,就砸。他们要是放毒烟,药修提前撒驱邪粉。要是出尸傀,赵守一留下的雷劲还能用几次,轮流上。”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孟瑶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右边肋骨那儿还在疼?”
他顿了一下:“旧伤,不碍事。”
“你骗人。”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可我现在顾不上你。”
他扯了下嘴角:“我也顾不上我自己。”
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进攻开始了。
孙孝义一声令下,正面队伍抬着从村里拆来的破门板冲向关隘大门。门是铁皮包木的,厚得很,外面还挂着铁蒺藜。刚冲到一半,上面就射下箭雨,还有灰雾从墙头洒下来。
“毒烟!”药修大喊,立刻扬起驱邪粉,混着草灰和朱砂的粉末在空中散开,灰雾碰到就冒白烟。
孙孝义低头躲过一支箭,一脚踹翻一个滚石陷阱,吼道:“放撞木!”
两个壮汉抬着一根烧焦的梁柱撞上去,轰的一声,门晃了晃,没开。
第二下,门缝裂了。
第三下,铁链崩断,门歪斜着倒下去,扬起一片土。
里面立刻冲出十几个人,有拿刀的,有喷毒雾的,还有两个举着火把,显然是要引燃油罐。
“拦住他们!”孙孝义拔出短剑,直接迎上去。
剑光一闪,一个人倒下,另一个被符师甩出的缚灵符粘住手脚,摔在地上抽搐。孙孝义一脚踩碎火把,回头大喊:“中路压上!别让他们点火!”
就在这时,北坡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惨叫。林清轩的人已经摸上去了,正在和侧楼守军交手。她一剑挑断旗杆,那面黑底红字的“伏魔”旗哗啦掉进沟里。
“动手!”孙孝义朝后山方向挥手。
后山高地上,符师捏碎雷符,一道电光劈下,正中中间那排火油罐。
轰——!
火光冲天,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罐子炸开,火油四溅,烧着了旁边的哨塔和几间屋子。浓烟滚滚,守军乱作一团。
“冲!”孙孝义带头往里杀。
联盟大军跟着涌进去,刀剑齐出,符箓横飞。有个使双钩的汉子想偷袭药修,被孟瑶橙一眼认出,甩出一张镇魂符贴在他背上,那人当场抽搐倒地。
战斗没持续太久。
残敌本就士气低迷,又被炸了火油罐,阵脚大乱。眼看大势已去,有人开始扔武器,蹲在地上抱头。
孙孝义站在关隘中央的石台上,抹了把脸上的灰和血,大声喊:“降者不杀!弃械者免死!”
声音不大,但在火光和硝烟中传得很远。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刀,跪在地上。
最后清点,俘虏一百零七人,大多只是打手和杂役,真正练过邪术的不到二十。剩下那些顽抗的,死了十七个,尸体拖到一边,用白布盖上。
林清轩走过来,肩上的布条又有点渗血,但她没管。她看了眼跪了一地的人,说:“你真不杀他们?”
“他们不是姚德邦。”孙孝义说,“也不是程度数。很多人是被骗来的,有的是欠了债被卖进来,有的是走投无路。该杀的早就杀了,剩下来的,交给官府发落。”
林清轩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孟瑶橙走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递给他:“你忘了吃药。”
他打开一看,是颗凝神丹,已经化了半边,显然是她一直揣在怀里捂着的。
他没推辞,直接吞了下去。
三人站在关隘门口,看着手下把俘虏押到临时牢区,药修忙着给伤员治伤,火还在烧,但没人再去管。夜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这一仗,打完了。
初更刚过,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孙孝义靠着石碑坐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了下膝盖,这才慢慢坐稳。三天没合眼,经脉里的焚脉符余劲还在窜,像有根针在里面来回扎。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特别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鼓面上。
林清轩在他旁边坐下,拔出剑,开始磨刃。她磨得很慢,一下一下,沙沙响。
“你小时候,想过这一天吗?”她忽然问。
“想过。”他说,“但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以为我会亲手砍下姚德邦的头,挂在我爹娘坟前。可现在……我连他人都没见着。”
“可恶人谷没了。”她说,“他就算活着,也没地方藏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孟瑶橙坐在另一边,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刚才有个俘虏说,他们昨天晚上还在传,说‘伏魔真人’要回来了,带着厉鬼王,要把我们都杀光。”
孙孝义冷笑了一声:“他还真当自己是真人。”
“可有些人信。”孟瑶橙说,“他们怕他,就像怕鬼一样。”
“那就让鬼也死干净。”林清轩把剑收进鞘里,“人不怕了,谣言就不灵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火堆边有人在低声唱山歌,是个老江湖,嗓音沙哑,唱的是《走马川》。调子荒腔走板,但其他人没笑,反而跟着哼了几句。
孙孝义听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真的松了。
不是全没了,但松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山,第一拨使者就到了。
是青城派的道士,穿着蓝道袍,捧着一面锦旗,上书“荡魔安民”四个大字。他们把旗挂在关隘门口,又摆上三碗清酒,对着牺牲者的灵位拜了三拜。
接着是峨眉的尼姑,送来一卷符帛,说是镇邪用的。然后是少林的和尚,背着药箱,给伤员换药,一句话不说,干完就走。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有江湖门派的,有地方镖局的,还有几个村子的村民,抬着米粮和草药,说是谢恩。
孙孝义站在临时搭的高台上,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他没穿新道袍,还是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脸上有疤,指甲翻着,站姿也不挺,像个庄稼汉子。
可所有人都对他行礼。
他没动。
直到青城派的掌门站出来,说:“今日之胜,乃江湖之幸。孙少侠诛邪伐恶,功在千秋,请受我等一拜!”
说着就要跪。
孙孝义立刻跳下高台,一把托住他胳膊:“使不得。”
“这是大家的心意。”老道长说。
“心意我领。”孙孝义环视一圈,“可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林师姐断后冲锋,孟师妹识破陷阱,赵师兄炸开石门,钱师兄破毒阵,周师兄设机关,吴师兄联络内应……还有每一个跟我走过这条路的人。你们看见的是一场胜仗,我们走过的是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些没能回来的,才是真正的英雄。”
说完,他转身,对着牺牲者的灵位,深深鞠了三个躬。
全场静了下来。
没人再提“功在千秋”,也没人再喊“孙少侠”。
他们只是跟着鞠躬,一个接一个,一片一片。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留下几面锦旗和一堆供品。阳光照在关隘废墟上,砖石泛着白光,风一吹,旗子哗啦响。
孟瑶橙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双老太太送的布鞋,轻轻放在他包袱上。
“你还留着。”她说。
“嗯。”他低头看了看,“因为那是活人给的,不是血换的。”
她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林清轩站到他身旁,望着远处山林,炊烟升起,有村子在做饭了。
“仗打完了。”她说。
“可路还长。”他接了一句。
她侧头看他:“你还想追?”
“我得看看他是不是真死了。”他说,“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停。”
她点点头:“那我跟你一起。”
孟瑶橙也走过来,站到他另一边。
三人就这么站着,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关隘深处。
风吹过来,衣襟上的那朵野花轻轻晃了晃,花瓣早已干枯,却还没掉。
孙孝义伸手摸了摸它,没摘。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
但他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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