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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把灰烬吹散了,也把昨夜的血腥味带走了。太阳晒在废墟上,砖石泛着白光,像铺了一层薄盐。孙孝义沿着山坡往上走,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腿有点沉,肩膀发僵,右手虎口还留着握剑太久的酸胀。走到半山腰,有人喊他。
声音不大,但清晰,是个女的。
他停下,侧头看过去。林清轩站在一处断墙边,手里提着剑,肩上搭着条干净布巾。她身后几步远,孟瑶橙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老汉包扎脚踝,药箱敞着,草药味混着泥土气飘过来。
“你还愣着?”林清轩又喊了一声,“人都等你半天了。”
孙孝义没应,慢慢走过去。路上踩到一块烧焦的木头,咔嚓一声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绕,直接踏过去。
“你这人,”林清轩看着他走近,语气有点冲,“杀完人就蹽,当自己是独行侠?下面搭台子祭奠,各派代表都到了,长老点名让你上台站个位置,你倒好,玩失踪。”
孙孝义站定,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我没说不去。”
“那你去哪儿了?”
“去了该去的地方。”
林清轩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她把布巾递过去:“擦擦脸,脸上有血点子。”
孙孝义接过,抹了把脸。布巾有点湿,带着艾草味,应该是孟瑶橙准备的。他擦完,随手塞进袖子里。
孟瑶橙这时站起身,对那老汉说:“三日后换一次药,别沾水。”转头看向孙孝义,轻声说:“你眼睛底下乌青的,昨晚没睡?”
“睡了。”他说,“地窖里打了个盹。”
孟瑶橙没追问,只是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涂点这个,去去淤。”
孙孝义接过,拧开闻了闻,一股清凉气直冲脑门。他合上盖子,放进了怀里。
“走吧。”林清轩说,“再不去,人家以为我们茅山架子大。”
三人并排往山下走。路比早上好走多了,碎石被扫到两边,中间铺了木板,方便行走。沿途有不少百姓在清理废墟,搬石头、抬木料,还有几个孩子在残垣间追逐,笑声挺亮。有个穿粗布衣的小男孩跑过他们面前,手里举着根竹竿,竿顶绑着张黄纸符,嘴里喊着“五雷轰顶”,一剑戳向同伴。
孙孝义脚步顿了一下。
林清轩瞥他一眼:“听见没?你现在是小孩儿的英雄了。”
“胡闹。”他说,“符不能这么用。”
孟瑶橙笑了下:“可他们不怕了。以前哪家孩子夜里哭,大人就说‘再哭鬼来抓你’,现在反倒拿你说事镇邪。”
孙孝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山脚下原本是恶人谷的外围哨区,现在被改成了临时广场。三大门派牵头,青城派搭了主台,武当负责香案,峨眉出人维持秩序。高台用原木和厚板搭成,四角插着各派旗帜,中央设祭坛,摆着灵位牌,写着这些年被恶人谷所害的无辜者姓名。香火缭绕,纸钱灰随风打着旋儿。
台下已聚了不少人。有江湖各派的代表,穿着不同制式的道袍、劲装,也有附近村落的百姓,挑担的、推车的,带着干粮和水壶。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人们坐在石墩上晒太阳。说书的、卖茶的、施粥的摊子沿边摆开,像个赶集日。
一位白须长老站在台前,手持玉圭,正宣读盟约文书。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自今日起,正道诸派,摒弃门户之见,互不侵扰,共护黎民,驱邪安境,若有违者,天地共弃!”
台下众人齐声应和:“天地共弃!”
长老念完,将文书焚于香炉,火光腾起,纸灰飞上天。
接着是各派代表登台表态。少林僧人合十诵经,昆仑掌门掷剑为誓,唐门使者放飞信鸽,象征消息互通。每派说完,台下便爆发出一阵掌声。没有谁抢话,也没有人冷场,连过去有过节的几派,如今见了面也能拱手一笑。
仪式进行到一半,礼炮三响。
鼓乐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山道。
孙孝义三人缓步走来。
没人说话,但气氛变了。喧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百姓自发让开一条道,修士们站直了身体,连那些正在嬉闹的孩子也停下脚步,仰头望着。
孙孝义走在最前,双手负后,脸色平静,眼神扫过人群,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步伐稳健,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林清轩跟在他右后方,佩剑未出鞘,手扶剑柄,神情警觉却不凌厉。她经过一个拄拐的老妇时,微微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孟瑶橙走在最后,一手提药箱,一手拎着裙角避开地上的碎瓦。她看见路边有个孩子膝盖磕破了,顺手放下箱子,取出药粉敷上,又撕了块布条包好,才继续前行。
三人登上高台。
主持长老迎上来,满面红光:“三位英雄驾到,今日大典才算圆满!”随即提高声音,“请孙孝义、林清轩、孟瑶橙上前,受我正道同僚一拜!”
话音落,台下数百人齐刷刷抱拳躬身。
孙孝义抬手虚扶:“不必。”
长老却坚持:“此乃公议,三位力挽狂澜,当得起这一礼。”
孙孝义没再推辞,只是侧身让开半步,示意林清轩和孟瑶橙一起受礼。
礼毕,长老请他们站上主位。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请孙少侠致辞!”有人大喊。
“让我们听听黑三郎怎么说!”另一人附和。
呼声渐起,越来越响。
长老看向孙孝义,递了个眼神。
孙孝义摇头。
长老又看向林清轩。
林清轩跨前一步,朗声道:“今日不是听谁说话的日子。邪祟已清,人心当守。望诸君各行其道,各安其业,莫让今日之和平,成明日之泡影。”
台下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掌声。
孟瑶橙也上前一步,声音轻,但足够传开:“愿天下再无厉鬼伤人,也再无活人变鬼。”
她说完,台下不少人眼眶红了。有个中年汉子抹了把脸,低声嘟囔:“我婆娘就是被他们抓走炼药的……多谢三位仙师。”
孙孝义始终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风吹动道袍下摆,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道旧疤,是早年练符时被雷火烧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点汗。
远处传来孩童背书声。
“……黑三郎夜探枯井,血书五雷镇群魔。林女侠剑出如虹,斩妖不留情。孟姑娘慧眼识煞,救人于无形中……”
声音稚嫩,节奏不准,但一字一句,念得认真。
孙孝义抬头望去。村塾就在山脚那边,十几个孩子围坐一圈,先生拿着戒尺来回走动。
“这句记住了吗?”先生问。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答。
“那谁来背一遍?”
一只小手举起来:“我!”
“好,李二狗,你来。”
那孩子站起来,挺起胸膛:“黑三郎面黑身矮,胆子比天大……”
台下有人笑出声。
林清轩也忍不住咧了下嘴。
孙孝义依旧面无表情,但眼角微微松了。
酒肆那边,说书人正醒木一拍:“话说那孙孝义,面黑身矮,却有通天手段!七岁藏井三日,靠雪水活命;十六岁跪山三夜,终入茅山门墙。三年画符,以血代墨,一笔五雷符,惊动半座山——这叫什么?这就叫天道酬勤!”
听众拍桌叫好。
“真有其人?”有人问。
“怎会不真?”说书人一瞪眼,“你没瞧见今早高台上站着的那位?面黑,身矮,眼神像刀子!那就是孙孝义本人!林女侠昨儿还在西街除了一只偷魂的吊死鬼,孟姑娘在城东施了三天药,治好了十几户痨病人家!这不是真人,难道是画上走下来的?”
“说得对!”旁边人举杯,“敬三位英雄!”
“敬英雄!”
孙孝义听见了这些话。他没表示什么,只是轻轻搓了搓拇指,像是在摩挲剑柄的缠绳。
台上的盟约签署完毕,各派代表开始交换信物,商议联合巡防的事。青城派提出每月轮值,武当建议设立传讯鹰站,峨眉愿意出人培训民间驱邪队伍。讨论务实,没有空话。
孙孝义退到台边,靠着一根木柱,望着远处。
林清轩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想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今天风挺干净。”
林清轩哼了声:“你倒是会说话。昨天这地方还臭得熏死人。”
“现在不臭了。”
“是不臭了。”她顿了顿,“接下来呢?回山?”
“嗯。”
“清雅道长该有话说。”
“让他骂吧。”孙孝义说,“我认。”
林清轩没再问。她知道他不想多说。
孟瑶橙这时从台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三碗热茶:“喝点,暖暖。”
三人接过,默默喝了。茶是粗茶,有点涩,但热乎。
“刚才有个老太太拉住我,非要给我塞鸡蛋。”孟瑶橙说,“她说她孙子被救回来了,关在地牢里半个月,瘦得不成人样,是我们的人找到的。”
孙孝义点头:“吴守朴带的队,昨夜报的信。”
“她哭了好久。”孟瑶橙低头看着茶碗,“说本来以为孩子没了,没想到还能再见一面。”
孙孝义没说话,但握茶碗的手紧了紧。
台下,百姓已经开始自发清理场地。有人搬走祭坛边的香炉,有人收拾散落的纸钱。孩子们在空地上踢毽子,老人坐在阳光里打盹。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婴儿路过,那孩子突然扭头看向高台,哇哇笑了起来。
孙孝义看着那孩子,忽然说:“我娘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十三了。”
林清轩和孟瑶橙都没接话。
他知道她们不会接。
有些事,说了就重了。
他把茶碗递给孟瑶橙:“放哪儿?”
“桌上就行。”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供桌一角。桌上有香灰,有符纸,还有几块没吃完的供果。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台边。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风还是干净的,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燥。
台下的代表们陆续离开,有的去巡视周边,有的回驻地休息。百姓也三三两两散去。有人临走前回头望一眼高台,像是要把这天记住。
孙孝义三人仍站在那里,没动。
“该下山了。”孟瑶橙说。
“嗯。”孙孝义应了一声。
他们一步步走下高台。木阶有点晃,踩上去吱呀响。
台下,几个孩子追着跑过来,领头的那个举着竹竿,上面绑着张新画的符。
“孙英雄!”他喊,“我能跟你学画符吗?”
孙孝义停下,低头看他。
小孩七八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能。但得先学会写字。”
“我会写!我会写‘人’‘火’‘山’!”
“那就从‘人’字练起。”孙孝义说,“每天写一百遍,写够三个月,再来找我。”
小孩愣了下,随即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写!”
孙孝义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林清轩拍拍那孩子肩膀:“别光说,得做。”
“我会的!”小孩转身就跑,“我回家就写!”
其他孩子也跟着跑了,笑声洒了一路。
孙孝义望着他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朝着山道走去。
林清轩和孟瑶橙跟上。
三人身影渐渐融入夕阳余晖中。
高台空了,只剩风吹幡动。
远处,村塾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黑三郎面黑身矮,胆子比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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