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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5章:东海钓仙,孤舟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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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刚透出点灰白,江面还浮着一层雾。孙孝义仍站在山门最高一级石阶上,脚底的石头沁着夜里的凉气,鞋底已经湿了半截。他没动,也没打算回屋。昨夜风渐凉时他就在想,只要他还站着,就还有人会来。

    他不信命,可他信这股劲儿——一股人活着就得扛点什么的劲儿。

    夜里那声嘶鸣不知是蛇叫还是人哭,反正没再响。后山林子静下来之后,他也懒得去猜。南岭巫婆婆带着蛇群进了密林,北地刀王的人在山下马厩里打鼾,锅里粥早就熬干了,火也灭了。整座茅山像是睡熟了,只有他还醒着,像根钉子,扎在这山门口。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又理了理领子。道袍还是昨早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他穿得齐整。这是习惯,不是讲究。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雪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牙打颤也不敢出声,他知道怕没用,站直了才不会被人看扁。这些年他一直记着这个理儿:人可以穷,可以弱,可以背一身血债,但不能让人看出你怂。

    太阳还没露头,江上的雾却开始散了。水色由墨黑转成青灰,远处有条小船从雾里钻出来,没帆,没桨,只一根竹竿斜插在船尾,被一个人缓缓撑着。船走得慢,却不飘,贴着水面像贴着地走,稳得很。

    孙孝义眯起眼。

    那船头坐着个老汉,戴顶破旧竹笠,帽檐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不对劲,不像是看景,也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扫人——一扫,就把人心底那点念头照了个通透。

    他心头一紧。

    前一晚是蛇阵铺地,今一早又是孤舟无帆。江湖上的高人,一个比一个来得邪乎。他不怕狠的,也不怕怪的,就怕那种嘴上说着共讨奸邪、背地里伸手要价的。这种人见过不少,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其实心里盘算的是地盘、是秘本、是茅山那几件镇山宝。

    他没动,手却慢慢移到剑柄上,拇指轻轻顶开护手环。这不是防那船靠岸,是防自己松了神。

    船近了,离岸还有十几丈,忽然停住。竹竿一点,船身轻转,正对山门。那老汉依旧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隔着水雾,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在船上,一个在阶上,谁也没先开口。

    孙孝义终于抬脚,一步迈下台阶,走到岸边。他不往前凑,也不往后退,就站在水线边上,湿泥沾了半靴。

    “你是谁?”他问。

    那老汉没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竹笠。

    一张脸露出来,皱纹深得像刀刻,肤色黝黑,颧骨高耸,嘴唇薄而干裂。可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眼白却泛黄,目光沉得像能压住江水。他盯着孙孝义看了三息,忽然开口:

    “你守在这儿,是在等人,还是在等死?”

    声音不高,沙哑,却像锤子敲在铁皮上,震得耳膜发麻。

    孙孝义没恼,也没笑。他听得出来,这话不是挑衅,是试。

    他回:“我在等愿意踏进这扇门的人。”

    老汉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抽了一下。

    “哦?”他说,“那你等到了。”

    说完,他把竹笠重新戴上,拎起船头一根麻绳,轻轻一甩,绳头精准搭上岸边一块青石。他起身,动作不快,却稳如秤砣,踩着绳子走过来,脚底没沾一滴水。

    孙孝义没拦。

    他知道,能踩麻绳过江的,不是疯子就是高人。疯子活不长,高人一般不骗饭吃。

    老汉落地,抖了抖衣摆,将竹竿往地上一插,竿身入土三寸,笔直立着。他抬头看了看山门匾额,又望了望孙孝义,说:“茅山孙孝义?”

    “是我。”

    “我姓陈,没人叫我名字了。”他说,“从前在东海边上钓鱼,一钓三十年,鱼没见几条,倒是看多了翻船的、跳海的、被浪卷走的。人间不平事,比海里的漩涡还多。”

    孙孝义听着,没接话。

    他知道这类人,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不像有些人,一见面就拍胸脯喊兄弟,转头就能把你卖了换金叶子。

    “所以你来干什么?”他问。

    “帮你。”老汉说,“恶人谷那些穿道袍的畜生,炼尸抓人,连孩子都不放过。这事传到东海,几个老伙计都想来,可年纪大了,走不动。我就来了。”

    孙孝义看着他。

    这话说得平,可里头有火。不是为名,不是为利,是真恨。

    他又想起昨夜那碗苦茶,想起母亲推他进枯井时的手,想起自己跪在九霄宫外三天三夜,膝盖都烂了。那时候他以为报仇是自己的事,后来才明白,天下受过伤的人不止他一个。

    “你凭什么帮我?”他问。

    老汉咧嘴一笑,牙黄,但齐整:“凭我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凭我三十年没被海浪吞了。凭我还看得见谁在作恶,谁在装瞎。”

    他顿了顿,又说:“也凭你没问我拿什么本事,只问凭什么。说明你还清醒。”

    孙孝义沉默片刻,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抱拳一礼。

    “客院偏舍空着。”他说,“饭菜由弟子送去。若需药材、炭火、衣物,列单交值守弟子即可。”

    老汉点点头:“我不挑。饭能吃饱就行,觉能睡踏实就行。”

    孙孝义转身,抬脚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在原地。

    “你不跟上来?”他问。

    “你没请我进去。”老汉说。

    “我请你了。”孙孝义说,“刚才那句话就是。”

    老汉这才动身,跟着他一步步走上石阶。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像是要把整座山的重量都试一遍。

    清晨的风吹过山门,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味。两个扫地的年轻弟子远远看见,赶紧停下活儿,缩在墙角不敢动。其中一个想掏符,被另一个扯了袖子,两人僵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孙孝义路过时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前一晚蛇群爬地,这一早又来个踩绳过江的老头,换谁谁不慌?可他不能让他们怕下去。怕久了,胆就没了,胆没了,还谈什么除邪?

    “今日来者,皆为抗邪之士。”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诸位师弟不必惊惧,各司其职。”

    两个弟子低头应了声“是”,赶紧弯腰继续扫地,手还在抖。

    老汉走在后面,听见了,嘴角又抽了一下。

    “你收的这些徒弟,胆子比麻雀还小。”他说。

    “练出来了就不小了。”孙孝义说,“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是。”老汉点头,“我当年在海边,第一次见人被浪卷走,尿都吓出来了。可第二年,我就敢跳下去捞人。”

    两人走到客院门口,孙孝义停下:“你就住这儿。主堂未开,不便请入,望谅。”

    “我不稀罕主堂。”老汉说,“只要有个屋顶,别漏雨就行。”

    他迈步进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把旧伞。他走到床边,把竹笠摘下,放在桌上,又把那根竹竿靠在墙角。然后他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走了千里路才到家。

    孙孝义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歇着。”他说,“若有事,派人来叫我。”

    老汉抬头看他:“你不去睡会儿?眼圈都黑了。”

    “我不困。”孙孝义说,“我得等着。”

    “还等?”

    “嗯。昨夜你说紫微星动,今天还会有人来。”

    老汉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信星象?”

    “我不信。”孙孝义说,“但我信她说的话。”

    老汉点点头,不再多问。

    孙孝义关上门,转身走下台阶。晨光已经爬上东岭,山道上有了人影,是早课的弟子在巡山。他没回房,也没去大殿,而是沿着石栏走到西侧观景台。这里能看见整条官道,也能望到江面。他靠着石栏站着,手插在袖子里,指尖摸着那张旧符——边角烧焦的镇魂符,他一直留着。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他知道那是海风的味道。

    老汉说他来自东海,他信。那种气息,不是内陆人能装出来的。就像他知道巫婆婆肩头的白蛇是真的,因为她身上有腐土和蛇蜕的味儿;他知道北地刀王是真刀客,因为他走路时靴底带沙,是塞外的粗沙。

    他不怕这些人手段怪,也不怕他们长得凶。

    他只怕那些笑嘻嘻递帖子、背后藏刀的人。

    太阳升到半空时,山下传来一阵动静。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新的客人来了。这次不是蛇阵,也不是孤舟,是一串铜铃声,从林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像是有人背着铃铛在走。

    他没动。

    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儿,就还有人会来。

    他靠着石栏,手仍插在袖子里,眼睛望着林道入口。

    铃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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