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尘心斋”前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玄诚子如同过去一个多月的每个清晨一样，准时打开医馆大门，取下门板，让清新的空气和微凉的晨风涌入。他仔细地用鸡毛掸子拂去药柜和桌案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检查了一下炭炉和药罐，然后将那块写着“尘心斋”三个字的黑底金字牌匾，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了一遍。阳光恰好升起，越过对岸的屋檐，暖暖地照在牌匾上，将“尘心斋”三字映得清晰、温润。

    新的一天，开始了。前一日跪谢救命之恩的汉子刘二，一早就背着身体明显好转的老母亲，等在门口，再次千恩万谢，并留下了一小袋自己挖的、品相不算太好但心意十足的野山菇。玄诚子推辞不过，收了山菇，又仔细为老妇人复诊，调整了药方，叮嘱几句，才送他们离去。

    接着，陆陆续续又有病人上门。有复诊的，有慕名而来的，多是些寻常病症。玄诚子坐堂问诊，抓药针灸，有条不紊。韩烈则在前厅和后院之间安静地忙碌，或是整理药材，或是洒扫庭院，偶尔为行动不便的病人搭把手，目光却始终不着痕迹地留意着进出之人和门外动静。

    后院静室内，叶轻眉结束了晨间的例行修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经过月余的静养和持续不断的、精细入微的运功疗伤（包括救治小豆子和老妇人的消耗性治疗），她经脉的暗伤已好了九成，真气总量虽然增长依旧不快，但精纯度、操控力以及对“生生不息”意境的领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如今，她已能较长时间地维持那种高精度的真气内视和微操状态，对自身气血、脏腑、经络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更重要的是，在连续救治小豆子和老妇人这两个危重病例后，她对于“医”与“武”的结合，对于“生生不息”真意在救治中的应用，有了更深的理解。救治小豆子，让她领悟了如何以“生”化“死”，将阴毒死气转化为滋养生机；救治元气枯竭的老妇人，则让她体会到如何以自身真气为“引”，激发病人体内残存的、微弱的生命潜能，如同在将熄的火堆中吹入一缕清风，助其重新燃起。这两种应用，一者针对“外邪入侵”，一者针对“本元亏虚”，虽然侧重不同，但核心都是“生生不息”，是对生命造化之力的不同运用。

    “总纲所言，‘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又言‘医武同源，皆在调和阴阳，理顺气血，扶正祛邪’。我此前多专注于‘武’之攻伐与自保，对‘医’之济世、调和、激发潜能，体会不深。此次隐居行医，反倒是补上了这块短板。”叶轻眉心中明悟，“救治他人，尤其是救治这类危重疑难之症，对真气操控、对生命本质的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极高明的修炼。难怪总纲强调，神农氏尝百草，行医天下，其武道亦随之通达。行医问道，问道行医，相辅相成。”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前厅方向隐约传来的人声。玄诚子平和沉稳的应答声，病人或焦急或感激的话语，混杂着淡淡的药香，构成了一幅平凡而真实的市井画卷。她隐身于此，本是为避祸疗伤，研习医武，却不期然间，以这种方式更深入地融入了世俗，体会到了“医”之道的另一重境界。这或许，也是一种机缘。

    “小姐。”韩烈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进来。”

    韩烈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加密信息平板，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苏总和陈五那边，都有新消息。”

    叶轻眉示意他说下去。

    “苏总传来两份简报。其一，‘尘世’集团季度财报超出预期，尤其是海外新兴市场和几个高科技领域的投资，回报丰厚。苏总利用这笔资金，进一步巩固了我们在几个关键领域的布局，同时对卫家残余势力可能渗透的行业，进行了预防性封锁和打压。卫氏集团近况不佳，多个项目受阻，资金链紧张，内部不稳的传闻甚嚣尘上。”

    叶轻眉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苏清雪的能力，她从不怀疑。“其二呢？”

    “其二，是关于您之前让留意的，江南地区古镇、古村落异常情况。通过商业渠道和合作伙伴的侧面打听，发现近三个月，除了我们所在的清溪镇，在太湖流域另外两处较为偏僻、历史悠久的古镇——‘梅里’和‘胥口’，也有类似情况发生。有几家老宅被不明身份的外地人以高价、现金全款的方式秘密买下，买主信息模糊，交易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进行。当地居民反映，偶尔看到有陌生车辆深夜出入，但白天几乎看不到人。另外，这两个镇子附近的山区，近期有护林员报告发现过可疑的偷猎者踪迹，但追查无果。”

    叶轻眉眼神一凝：“梅里，胥口……加上清溪，都在太湖周边，且都是历史底蕴深厚、相对封闭的古村镇。高价收购老宅，深夜活动，山间出没……确实可疑。收购老宅，可能是为了寻找、利用某些特殊地点，比如……阴地？或者，地下有什么东西？阿大那边对阴毒石头的调查，有进展吗？”

    韩烈调出另一份报告：“陈五的人扩大了搜索范围，在清溪镇下游更远的一处荒滩，又发现了一小块类似的黑色碎石，上面残留的阴毒气息更弱，几乎消散。但经过仔细勘察，在那附近发现了不止一人的新鲜足迹，还有车轮印，似乎有人在那里短暂停留过。足迹和车轮印都指向镇外通往山区的一条年久失修的老路。另外，镇上古玩店老板回忆，大概半个月前，还有另一个外地人，也来打听过‘老物件’，特别问了有没有‘从古墓里出来的、带着土腥气和凉气的东西’，被老板同样回绝了。老板说，这个人看着更阴沉，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不止一波人……”叶轻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都在寻找带有阴气、死气的东西，或者与古墓有关的东西。梅里、胥口也有类似情况……看来，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某个特定地点，而是太湖流域这一片区域，某些可能蕴**特殊阴性能量的‘点’。这些点，可能分布在不同的古镇附近。收购老宅，或许是为了方便在那些‘点’附近建立据点，进行某种……活动。”

    她顿了顿，问道：“镇上和附近，近期有没有人口失踪报告？”

    “官方渠道没有接到报案。但陈五的人通过地下渠道打听，最近两三个月，清溪及周边几个乡镇，似乎有几个流浪汉和独居老人不见了踪影。这些人本就流动性强，与社会联系少，失踪了也没人在意，所以没引起官方注意。胥口和梅里那边，也打听到有类似情况，但更模糊。”

    叶轻眉的心沉了下去。流浪汉，独居老人……这些是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群体。失踪……他们去了哪里？联想到那种能侵蚀生机的阴毒石头，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让陈五和阿大，重点调查这三个古镇近期被秘密收购的老宅，查清买主，摸清这些宅子的位置、结构，特别是地下室、地窖之类。同时，动用一切可靠渠道，秘密调查这三个区域，以及周边山区，有没有隐秘的洞穴、废弃的矿坑、古墓遗址，或者历史上发生过大规模死亡事件的地方。注意，调查一定要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另外，让苏总通过商业关系，侧面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背景复杂的海外基金会或研究机构，在对太湖流域的历史、地质或民俗文化表现出异常兴趣，尤其是与‘阴性能量’、‘古代祭祀’、‘特殊矿物’相关的。”

    “是，小姐。”韩烈一一记下，又道，“还有一件事。阿大在追查那些阴寒材料流向时，发现其中一小批‘地阴石’的最终去向，虽然经过多次转手和掩盖，但其中一个中转环节，疑似与卫家在海外的一个空壳公司有过间接接触。只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无法确定是卫家自己需要，还是替别人牵线。”

    “卫家……”叶轻眉眼中寒光一闪。卫家与暗月有勾结，她是知道的。卫轩不甘心失败，寻求外援，甚至与暗月残余势力勾连，试图获取非常规力量，这完全有可能。“继续查，但要更加小心。卫轩不是蠢人，他若真与炼制阴毒之事有关，必然更加警惕。另外，让我们在卫家内部的人，留意卫轩及其心腹最近的动向，尤其是资金流动和与海外不明势力的接触。”

    “明白。”

    汇报完毕，韩烈正要退下，叶轻眉叫住他：“烈叔，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小姐，到今日，正好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叶轻眉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前厅隐约传来玄诚子为一位咳嗽的老者讲解药方用意的温和声音。“时间过得真快。这里的平静，怕是持续不了太久了。通知我们在外围的人手，提高戒备等级。‘尘心斋’内，你和道长也要多加小心。我伤势已好了九成，寻常事务不必再瞒我。若有异动，即刻示警。”

    “是，小姐放心。”韩烈躬身退下。

    叶轻眉重新坐回蒲团上，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她闭目凝神，神识内敛，仔细感受着自身状态。经脉基本通畅，真气运转圆融，只是总量距离巅峰时期尚有差距。内息中那股源自暗月之主的“死气”，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炼化，又微弱了一丝，但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丹田深处，如同附骨之疽。她知道，要彻底清除这死气，要么找到某种至阳至刚的天材地宝辅助，要么自身修为突破到更高层次，以更强大的“生生不息”之力强行炼化。前者可遇不可求，后者则需要时间积累和机缘。

    “实力……还是不够。”叶轻眉默默想着。若真如她所料，有人在太湖流域秘密炼制阴毒邪物，甚至可能以活人为材料，那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不小。暗月残余？卫家？还是其他未知的邪道组织？无论如何，这潭水，比预想的要深，要浑。

    她必须尽快恢复，甚至要变得更强。不仅要提防可能到来的危险，若真遇到那炼制阴毒的幕后黑手，她也要有将其铲除的能力。医者仁心，但亦需雷霆手段。放任此等邪物害人，非她之道。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静室的地面上，明亮而温暖。前厅隐约传来病人道谢离去的声音，一切看起来平静而祥和。但叶轻眉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她必须抓紧时间了。

    “烈叔，”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从今天起，每日午后，前厅若无重患，请道长来我静室一趟。有些医道上的疑难，我想与他探讨。另外，我之前整理的，关于基础导引吐纳和草药辨识的入门篇，可以开始传授给林薇和石小川了。通过加密渠道发送，让他们自行研习，定期汇报心得。”

    “是。”

    传道授业，既是培养后继之人，也是对自己所学的一种梳理和巩固。在这暴风雨可能来临的前夕，每一分力量的积蓄，都至关重要。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落在“尘心斋”的牌匾上，将“尘心”二字映照得清晰而沉静。但叶轻眉知道，这块牌匾能在这古镇安然悬挂多久，取决于她，取决于“尘世”，也取决于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是何种样的暗流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