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门，议事堂。

    卫尘与百草仙翁相对而坐，柳如烟立于卫尘身后。堂内气氛肃穆，只有卫尘平静的陈述声在回荡。

    “综上所述，”卫尘将过去两日的调查发现，条理清晰地讲述完毕，“贼人目标明确，行事专业，对贵门禁地机关部分了解但非全貌。现场遗留的所谓‘证据’，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且其中混杂了指向缅北、金三角乃至南美等地的‘杂质’，意图嫁祸与混淆的痕迹明显。贼人中有人受伤，血型为罕见的AB型Rh阴性，目前正在追查。内部或有接应，此人需满足能接触部分禁地信息、近期有异常财务或行为、可能知晓《百草秘典》确切价值与存放位置等条件。贵门的郝管事，嫌疑重大，建议暗中控制，详加审问。”

    百草仙翁闭目良久，方才缓缓睁开，眼中怒火与痛惜交织。他并非昏聩之人，卫尘的调查细致，推理严谨，提出的疑点确实难以辩驳。尤其是指出内部可能有人接应，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百草门传承数百年，竟出此败类，勾结外贼，盗取传承，残害同门，实乃奇耻大辱！

    “郝明！”百草仙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森然寒意，“老夫自问待他不薄，他竟敢……清远！”

    “弟子在！”清远立刻上前。

    “立刻带人，去将郝明‘请’来！记住，要‘悄无声息’！”百草仙翁特意加重了最后四字。

    “是！”清远领命，眼中也闪过厉色，带着几名心腹弟子快步离去。

    卫尘补充道：“前辈，若郝明真是内应，此刻或许已收到风声，甚至可能已被灭口。请让清远兄务必小心，若遇抵抗或意外，以控制为先，必要时可下重手，但需留活口。”

    百草仙翁看了卫尘一眼，点了点头，对清远背影道：“按卫公子说的做！”

    清远等人去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匆匆返回，脸色铁青：“师父，郝明……死了！”

    “什么？！”百草仙翁霍然起身。

    “在其居所内，服毒自尽。发现时，尸体已凉，桌上留有一封……遗书。”清远双手呈上一张纸。

    百草仙翁一把抓过，迅速看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转为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愤怒。他将遗书递给卫尘。

    卫尘接过一看，字迹潦草，内容大致是：郝明因嗜赌成性，欠下境外黑帮巨额赌债，被迫与其勾结，泄露了部分禁地外围机关信息。但他声称，自己并不知道对方要盗窃《百草秘典》，只以为是盗取些珍贵药材。事发后，他日夜惶恐，无颜面对师门，更惧黑帮灭口，故选择自尽以谢罪。遗书中，他并未提及具体与何人勾结，只说是“缅北来的过江龙”。

    “好一个死无对证！”百草仙翁气得浑身发抖，“这分明是被人灭口，伪造遗书！郝明虽然嗜赌，但胆小怕事，绝无自尽的勇气！更不可能知晓《百草秘典》的具体存放位置！这封遗书，漏洞百出！”

    卫尘放下遗书，神色平静：“前辈明鉴。郝明确系被灭口无疑。遗书是伪造的，目的是切断线索，将事情推到死人身上，顺便再次将视线引向‘缅北黑帮’。但这也恰好说明，真正的内鬼，或者其幕后主使，依然藏在贵门之中，且能接触到郝明，并能在他不引起太大怀疑的情况下，迫其就范或将其灭口。此人对贵门内部，必然相当熟悉。”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郝明一死，也印证了另一件事——对方对贵门内部动向，甚至对我们的调查进展，可能有所了解。他们在贵门内部，恐怕不止郝明一个眼线。”

    此言一出，百草仙翁和清远等人脸色更加难看。门派内部，竟然被渗透至此？

    “查！给老夫彻查！所有与郝明有过密切往来，近期行为异常，或有可能接触禁地更多信息的人，全部隔离审查！”百草仙翁怒不可遏，随即又对卫尘抱拳，语气复杂，“卫公子，之前是老朽鲁莽，听信流言，对公子多有得罪。公子明察秋毫，老朽……惭愧！”

    卫尘连忙还礼：“前辈言重了。贼人狡猾，蓄意栽赃，前辈爱徒心切，传承蒙尘，心急如焚，乃人之常情。当务之急，是揪出内鬼，追回秘典，以慰遇难弟子在天之灵，并还贵门与在下清白。”

    “卫公子所言极是。只是……郝明一死，线索似乎又断了。那伙贼人逃往缅北，踪迹难寻……”百草仙翁眉头紧锁。

    “未必。”卫尘道，“郝明虽死，但他生前留下的痕迹，以及那伙贼人留下的痕迹，不会完全消失。我的人已在追查受伤贼人和那伙‘缅北过江龙’的下落。另外，郝明遗书中提到他因赌债被胁迫，这是一个方向。可详查他近期的赌债情况，与何人赌博，债主是谁。还有，他最近是否有大额不明收入或支出，与何人有异常资金往来。这些，或许能挖出更多东西。”

    “好！清远，此事由你负责，调动门中所有可信人手，配合卫公子的人，给老夫一查到底！”百草仙翁下了死命令。

    调查方向立刻调整。在卫尘的示意下，“暗部”的技术人员远程协助，对郝明生前的通讯记录、财务流水、行踪轨迹进行了深度分析。同时，对百草门内部进行了更隐秘的排查。

    很快，几条新的线索浮出水面：

    第一，郝明在事发前半个月，曾秘密前往腾冲数次，每次停留时间不长，但消费颇高，远超其正常收入水平。其银行账户在事发前一周，有一笔来自海外不明账户的大额汇款，随后又在腾冲当地通过多个账户套现取出。

    第二，郝明在门中与一名负责典籍抄录整理的内门弟子赵洵过往甚密。赵洵性格孤僻，但据说记忆力超群，对门派收藏的各种古籍颇为熟悉。在郝明死后，赵洵告假下山，说是回家探亲，但至今未归，也联系不上。

    第三，在郝明居所隐秘处，搜出半张被烧毁的、写有奇异符号和数字的纸条，经“暗部”技术人员还原部分内容，疑似某种密码或暗语记录，其中几个符号，与之前在腾冲“鬼市”出现过的、那个神秘买家与掮客交易时使用的暗记，有相似之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线索，来自对郝明通讯记录的恢复。其中有一条已删除的信息碎片，经过技术还原，只有短短几个字：“……货已验，三日后，‘孟帕亚拍卖会’，老地方……”

    “孟帕亚拍卖会？”卫尘看着这条信息，眼神一凝。孟帕亚，正是山猫汇报中，残影等人藏身、并与神秘买家接头的缅北小镇！

    “这条信息，很可能是郝明与幕后黑手，或者与那伙贼人联系时，对方发来的。”卫尘分析道，“‘货已验’，指的是《百草秘典》？‘三日后’，就是后天。‘孟帕亚拍卖会’，地点。‘老地方’，说明他们之前有固定的联络或交易地点。郝明收到这条信息后，很可能就被灭口了。对方是在通知他下一步安排，还是……在灭口前，故意发出的误导信息？”

    百草仙翁沉声道：“无论如何，这‘孟帕亚拍卖会’是关键！《百草秘典》很可能就在那里被交易！卫公子，老朽要亲自去一趟缅北，手刃贼人，夺回秘典！”

    卫尘摇头：“前辈，不可。您是百草门主，目标太大，一旦离境，必会引起各方注意，打草惊蛇。且门中内鬼未清，您需坐镇山中，稳定大局，继续追查内鬼。这孟帕亚，我去。”

    “你去？”百草仙翁看着卫尘，“那里是缅北，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危险重重。而且，对方很可能布下陷阱，就等你我入彀。”

    “正因危险，才更需有人前往。”卫尘语气坚定，“对方处心积虑，盗取秘典，嫁祸于我，所图必然不小。这拍卖会，或许是他们下一个行动的信号，也可能是他们抛出的又一个诱饵。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我必须去，不仅要找回《百草秘典》，更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他看向百草仙翁：“前辈，我需要您的帮助。第一，关于《百草秘典》，除了众所周知的医毒秘方，是否还记载了一些……不那么为人所知，但对某些人可能有特殊价值的内容？比如，关于古代某些奇异能量运用、人体潜藏奥秘、或者……长生相关的只言片语？”

    百草仙翁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卫公子果然敏锐。不错，《百草秘典》乃我派创派祖师晚年所著，汇集其一生所学所思。其中除了医道毒术、武功心法，确实还记载了一些祖师游历天下时，从各处古迹、秘境、甚至某些失传传承中搜集到的残篇断简，内容晦涩，涉及星象、风水、巫蛊、乃至一些……玄之又玄的，关于人体与天地能量感应的猜想。历代祖师皆视之为荒诞不经之言，或难以索解之谜，故束之高阁，鲜少示人。公子为何问及此？”

    卫尘心中了然，果然如此！那个神秘黑市网络，高价求购的，正是这类涉及“非正常”知识体系的古籍秘本！《百草秘典》中恰好有这部分内容，所以才被他们盯上！

    “因为盗取秘典之人，或者说其背后的主使，感兴趣的，可能正是这部分内容。”卫尘没有隐瞒，将之前掌握的关于黑市网络高价求购特定古籍、以及“星眸”组织可能搜集“异常”知识的情报，选择性地告知了百草仙翁。

    百草仙翁听得神色数变，最终长叹一声：“原来如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想到，祖师当年随手记下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竟为门派引来如此大祸。”

    “第二，”卫尘继续道，“我需要一份《百草秘典》的详细目录，或者，其中比较有代表性、但非核心传承的几页内容。不需要真本，摹本、抄本，甚至详细描述即可。”

    百草仙翁不解：“这是为何？”

    “既然对方可能以《百草秘典》为饵，在拍卖会上交易。那我们或许可以‘以假乱真’。”卫尘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准备一份足以乱真的‘诱饵’，或许能引出更多大鱼，甚至……找回真正的秘典。”

    百草仙翁深深看了卫尘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谋略，远超他的预料。“好！目录和部分非核心内容，老朽可以给你。但需切记，其中涉及门派根本传承的核心部分，恕老朽不能外泄。”

    “晚辈明白，多谢前辈信任。”

    很快，百草仙翁命人取来一份《百草秘典》的详细目录抄本，以及几页无关紧要的序言和基础理论内容的摹本。同时，他还提供了一些只有百草门核心弟子才知晓的、关于秘典材质、装订、特殊印记等细节特征。

    卫尘仔细记下，然后道：“第三，请前辈挑选三到五名绝对可靠、身手敏捷、熟悉滇缅边境情况、且精通易容改扮的弟子，随我一同前往孟帕亚。他们不需要直接参与行动，只需在外围接应、传递消息、必要时制造混乱或掩护即可。另外，请前辈以百草门的名义，联络几位在滇缅边境颇有能量、且与贵门交好的朋友，以备不时之需。”

    “可以。清远，你亲自挑选人手，务必可靠。”百草仙翁对清远吩咐，又看向卫尘，“卫公子，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先。秘典虽重，不及人命。老朽……在百草门，静候佳音。”

    “前辈放心，卫尘定当竭尽全力。”

    离开议事堂，卫尘立刻与海都总部、以及在外围活动的“夜枭”、山猫取得联系，调整部署。

    “山猫，严密监视孟帕亚拍卖会地点及周边，特别是与残影等人藏身庄园有关的动向。查清拍卖会主办方、参与人员、拍卖品清单，尽可能详细。”

    “‘夜枭’小队，抽调精锐，秘密潜入孟帕亚，在外围布控，随时待命。重点关注是否有携带《百草秘典》特征物品的人员出现，以及是否有血型为AB型Rh阴性的伤者接受治疗。”

    “技术组，根据百草门提供的细节，在最短时间内，制作一份足以乱真的《百草秘典》仿本，重点突出其中涉及‘玄奇’内容的部分。材质、做旧、特殊印记，都要尽量逼真。”

    “柳如烟，你随我前往孟帕亚。我们伪装成对古籍感兴趣的海外华商。清远挑选的百草门弟子，作为我们的随从和向导。”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卫尘知道，孟帕亚拍卖会，很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对方抛出郝明这个弃子，又留下模糊线索，很可能就是想引他和百草门的人前去。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找回《百草秘典》，洗刷污名，更是为了揭开那个神秘黑市网络的真实面目，以及他们与“暗月”残部，乃至与“星眸”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