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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矮胖男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含混而破碎,在昏暗的侧殿中回荡。老周微微眯起眼,手中已暗暗扣了一道灵技。
那矮胖男人颤抖着抬起手,抓住了自己斗篷的边缘。
他的手露出来的一刹那,老周瞳孔骤缩。
那不是一只人手!
五根指头肿胀如鼓槌,皮肤呈暗绿泛灰的色,指间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蹼状薄膜,手背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脓疱,有些已经破裂,正往外淌着浑浊的黏液。
那人猛地扯开了斗篷。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退了半步。
斗篷之下,那人的身体几乎已不成人形。
脖子两侧鼓出两个巨大的气囊,随着粗重的呼吸一鼓一缩,皮肤上覆盖着一片片灰绿色的粗糙斑块,上面遍布疙瘩状的突起,活像一张癞蛤蟆的背皮。
肩背高高隆起,脊椎扭曲变形,将衣袍撑得几欲崩裂。
肚子圆鼓鼓地向前凸出,肚皮上青黑色的血管蛛网般密布,随着呼吸轻轻蠕动,仿佛腹腔里藏着什么活物。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距宽得离谱,瞳孔缩成一条横缝,在烛火下反射出幽绿的光。
那根本不是一个矮胖男人,那是一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蛤蟆般的怪物。
“玄清公……求您……求您救命……”他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我叫罗河舟,从长湖县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几天我一觉睡醒,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它在吃我……它在一点一点吃我……我不想变成邪祟……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混,说到最后,吐出的已近乎是蛙鸣般的咕咕声,喉咙里像是有另一张嘴在蠕动。
老周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扭曲的人影,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守庙时日虽短,但古神会这些年跟邪祟打的交道不少,被邪祟侵蚀的人他不是没见过。
可被侵蚀融合到这般地步、还能保持一丝神智开口说话的,他头一次遇到。
更让他心生疑虑的是——此人说“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可邪祟侵蚀到这个程度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这话里分明藏着隐情。
但眼下不是盘问的时候,他压下心头疑云,抬眼看向那尊玄清玉像,定了定神,缓声安抚道:“你且莫慌,玄清公慈悲,凡被邪祟所侵者,只要诚心叩拜,玄清公都会出手相救,只是拔除邪祟非同小可,过程怕是会疼得厉害,你得忍一忍。”
那矮胖男人伏在地上,浑身痉挛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咕咕声。
宋玄清负手而立,距离那跪地哀求的矮胖男人不过数尺之遥。
不过无论是老周还是那矮胖男人,目光扫过那个位置时都毫无反应,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他们的视线穿透了他的身形,落在玉像上、落在墙壁上,唯独没有落在他身上。
宋玄清的目光却不在殿中任何一个人身上。
他微微侧头,视线穿过侧殿的墙壁,穿过重重街巷与屋宇,投向了万安县城中的一座酒楼。
那座酒楼在城南,二楼临街的雅间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老者,面容干枯,颧骨高耸,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看上去倒像是个落魄的游方道士。
另外两人一个身形粗壮、面容憨厚,另一个干瘦佝偻、面容阴鸷。
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看起来与寻常食客无异。
这三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也只有四境。
而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宋玄清看得明白,在他们刻意压制的表象之下,真实的修为是七境。
那层薄薄的四境气息不过是精心布置的伪装。
不止如此,那三人体内还各自纠缠着一团污浊而扭曲的力量,与他们的血肉经络纠缠共生,散发着阵阵腥秽的气息。
宋玄清对那股腥秽气息再熟悉不过了。
邪祟之气。
宋玄清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神色平淡,没有丝毫意外。
事实上,早在这几个人踏入万安县地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这座县城是他的界域,他的辖地,每一寸土地都在他的神念笼罩之下。
寻常百姓来来往往,气息如水流入海,不会激起什么波澜。
但这几个人不同——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与邪祟有所融合,那些扭曲的、污浊的气息,在宋玄清的感知中就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几盏灯笼,刺眼得厉害,想不注意都难。
他当时便猜到了这些人的来历。
虚山观之人!
宋玄清与虚山观打交道的也不算少了,放眼天下,也唯有虚山观之人的灵力与邪祟之力混杂,整个人都像与邪祟融合。
宋玄清当时没有急着立马动手,他有些好奇。
虚山观的人又跑到他的万安县来,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他按兵不动,只是暗中留意着那几道污浊气息的动向。
那几个虚山观的人倒也谨慎,进了县城之后便一头扎进酒楼,老老实实地待着,没有任何异动。
既不作乱,也不往他这探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喝酒。
宋玄清等了片刻,见他们不动,便也不再刻意盯着,只是留了几分神念在他们身上。
然后,他就感知到了这个自称罗河舟的矮胖男人的到来。
罗河舟气息比枯尘他们更弱,修为不过武师三境,但身上的邪祟侵蚀程度却远比那三人更重。
那道邪祟几乎已经与他的血肉彻底融合,骨骼变形、脏腑异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
一个被邪祟侵蚀到面目全非的三境修士,独自一人裹着斗篷,带着满身腥湿气,蹒跚着走进玄清宫,跪在神像前哀哀求告,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求玄清公救命。
宋玄清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此人的恐惧和痛苦或许不全是装的,被邪祟侵蚀到这个程度,每时每刻都如同置身炼狱。
但他的求救并不纯粹,他的眼泪里掺着试探,他的哀告背后藏着目的。
他身上残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力烙印,那分明是旁人种下的追踪之术,而那道烙印的气息,与酒楼中那几个虚山观之人的气息如出一辙。
显然,这名叫罗河舟的矮胖男人,与虚山观的关系不简单。
且大概率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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