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将手里的《管理条例》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关于新区的新规则都讲清楚了。”

    “综合办，现在下发全部的定岗名单！所有科室、局办的负责人，会后直接去走马上任！没有缓冲期，没有交接期，即日、即刻上岗！”

    随着张明远一声令下，几名干事迅速在过道里穿梭，将一摞摞盖着鲜红公章的定岗通知书分发下去。拿到通知书的年轻人，手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张明远看着台下，再次抛出了重磅炸弹：

    “另外，我正式宣布各局办‘内部监察小组’的配置名单！”

    “这批人，由李建国书记亲自从纪工委和县直纪检系统里择优借调。每个实权局办，固定安插六名监察专员！办公桌就设在你们的业务科室里！”

    台下原本还有些兴奋的低语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六个人，天天跟你面对面坐着，简直就是拿着放大镜贴脸观察你，但凡你有半点行差踏错，违规违纪，等待你的必定是雷霆万钧的处置！

    等于在每个人头顶上设置了一条看的见，摸得着的高压红线。

    “这批监察组，将是你们今后职业生涯中，最讨厌、最反感、最不想看见的人！”

    “他们会像钉子一样扎在你们的科室里，全程盯死你们的审批流程！他们铁面无私、全程溯源！对任何徇私舞弊零容忍！对任何数据造假零容忍！对任何混日子的躺平行为零容忍！”

    “但我也告诉你们。他们，同样是你们最必不可少的护身符！”

    张明远目光凌厉，气场全开：

    “只要你们屁股是干净的，只要你们是真正在干实事！这六个人，就是证明你们清白、保证你们奖金足额发放的最强证人！新区的铁律已经落地，收起你们以前在乡镇混日子的散漫，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接真正的挑战！”

    掌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掌声里少了些狂热，多了一份敬畏与凝重。

    会议进入收尾阶段。

    常务副主任李为民走到麦克风前，这位在基层干了半辈子的老黄牛，看着这群年轻人，语气厚重：

    “同志们，张主任把台子给你们搭好了，奖金给你们备足了，丑话也说在前面了。”

    “我只补充一句：在新区，不犯错不是本事，能干事、干成事才是王道！希望大家把心思全都用在工作上，对得起这份待遇，更对得起咱们清水县的老百姓！”

    紧接着，纪工委书记李建国接过了话筒。他没有看稿子，而是以一个老纪检的资深视角，发自肺腑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我在纪检口干了快二十年。”

    李建国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全场：

    “以前查案子，查的都是结果，是那些已经装进腰包里的黑钱。但张主任今天这套制度，是把反腐的关口，直接前移到了你们的办公桌上！”

    “高薪养廉，铁腕督查。这是彻底根治基层懒政、人情政绩和形式主义的一剂猛药！这是在重塑咱们清水县的政务风气！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清清白白地挣钱，堂堂正正地升官。别让我李建国，亲自带人去请你们喝茶！”

    两位新区高层领导的相继站台，犹如两根定海神针，彻底坐实了新区这套“离经叛道”新政的权威性与合法性。

    “散会！”

    随着张明远的一声令下，大会正式落幕。

    两百九十一名年轻干部犹如开闸的潮水般涌出礼堂。走廊里、院子里，到处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讨论声。

    “走走走！赶紧去局里报到！我特么今天晚上就睡在办公室里，先把上个月积压的审批单子全给清了！”

    “带我一个！那两万块钱的奖金，老子这个月拿定了！”

    “刚去就大张旗鼓的开始办正事，怕是会被老前辈排挤吧，要不还是先散烟，吃饭，拜拜码头？”

    “拜什么码头，没听张主任说吗！不靠人情，不靠关系，也不熬资历，想要升官，想要拿奖金，完全看你干出了多少成绩。”

    “老陈说得对，咱们必须争分夺秒的证明自己，以前在乡镇，一天到晚端茶倒水，带烟买饭，不听话就被穿小鞋，那是作践自己，现在，咱们有了最好的平台！就要抓住机遇，一展宏图！”

    在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干部中，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周日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里捏着“城建中心内务干事”的定岗通知书，孤零零地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

    几名相熟的干事从他身边路过，眼神里带着些许同情，但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去安慰一个被发配后勤的失败者。

    周日昇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

    此时的他，脸上已经彻底褪去了从前那种“怀才不遇”的自负、不甘和怨怼。

    他转过头，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地望了一眼主席台上正和李为民低声交谈的张明远。

    在听完那套透明、冷酷却又极致公平的考核制度后，他心里的那团乱麻，已经被彻底斩断。

    “唯实绩论英雄……”

    周日昇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深吸了一口初春冷冽的空气，胸腔里那股郁结了六年的闷气，随着这口呼吸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张明远把他放在内务办，不是张明远看不到他的能力，而是在熬鹰，熬去他的自负与傲骨。

    只要这套制度在，只要新区的评价体系不掺假，他就算在档案室里整理废纸，张明远也一定看得见！

    周日昇将那张定岗通知书仔仔细细地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内衣口袋，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城建中心的方向走去。

    心态，在这一刻完成了彻底的涅槃。

    ……

    与龙腾新区大院里那种勃勃生机的“新生”景象截然不同。

    此刻的清水县公安局，审讯室。

    惨白的无影灯悬在头顶，将房间里每一丝阴暗都照得纤毫毕现。

    祝钊被死死地锁在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

    距离他被抓进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他的头发像鸡窝一样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原本高高肿起的左脸颊现在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黑色薄羽绒服上沾满了泥水和灰尘，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我都说了八百遍了！太平村那事儿跟我没关系！”

    祝钊带着手铐的双手用力砸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手铐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他冲着对面的两名刑警歇斯底里地咆哮：

    “那都是手底下几个包工头私自干的！是他们为了赶进度去砸玻璃泼大粪的，老子不知情！你们少拿这些破烂证据来吓唬我！”

    他往前探出身子，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把我关在这儿我就会认罪。我舅舅是常务副县长马卫东！你们最好现在就去打个电话问问清楚！”

    “我舅舅这会儿肯定正在帮我找关系。等他把事情平了，你们这帮小警察，有一个算一个，老子出去以后挨个扒了你们的皮！”

    对面的两名刑警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嘲讽。

    这个蠢货，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做着他那个副县长舅舅能一手遮天的美梦。

    他根本不知道，昨天下午，孙建国已经动用了所有的行政力量和陈遇欢手里的资本资源，对市县两级的媒体进行了地毯式的“舆情清洗”。

    所有关于奠基仪式上，出现的意外，视频，照片资源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市面上的报纸导语，全部被统一改写成了“个别不法承包商违规操作，乔市长雷霆出击为民撑腰”。

    在乔建波和孙建国达成的某种“高层默契”下，老城改造项目的核心政绩保住了，乔建波的威信保住了，孙建国和马卫东的乌纱帽也保住了。

    代价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祝钊这只替罪羊，彻底钉死在这个专案里，封死所有的关联，绝不向上牵连哪怕半寸！

    祝钊，已经被整个清水县的权力中枢作为一件沾满血的垃圾，彻底抛弃了。

    “咔哒。”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警员快步走到负责主审的队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队长点了点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带着那名警员走出了审讯室，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祝钊一个人。

    “怎么？怕了吧？知道我舅舅发话了吧！”

    祝钊以为是马卫东疏通了关系，兴奋得在椅子上扭动起来，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但嘴里还在疯狂叫嚣：

    “赶紧给老子把手铐解开！再给我倒杯热茶，操，饿了老子整整一天，我要吃炒菜，快去给我打包回来，我要在这吃！”

    “聪明的，把爷伺候好了，以后我舅舅给你们递一句话，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而是一个穿着普通深蓝色夹克、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他低着头，步伐沉重地走到审讯桌前，慢慢地摘下了帽子。

    “舅……舅舅？！”

    祝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拖着手铐在椅子上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舅舅！你可算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你快跟他们说，太平村那事儿都是底下人干的，不关我的事啊！舅舅，你快让他们把我放了，这破椅子又冷又硬，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出去以后，我一定找人弄死那个阿刀……”

    “舅舅，我早就说了，这个张明远压根就不是个东西，手底下那帮人也都是不识抬举的土狗，地痞流氓，你看给我打的，你一定要帮我出口气，我要那个阿刀跪在我面前求饶！！”

    祝钊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幻想着自己马上就能重见天日。

    马卫东站在审讯桌前，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眼窝深陷，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两鬓甚至在一夜之间生出了许多刺眼的白发。他看着被锁在铁椅子上、满脸血污、依然做着美梦的外甥，只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生锈的刀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审讯室里的那台监控摄像机，原本闪烁着的红色红点，此刻已经悄然熄灭了。

    这是孙建国动用了极大手腕，并且在市长乔建波的默许下，才为他争取来的这十分钟“监控盲区”。

    这是他作为常务副县长，也是作为舅舅，给祝钊送行的最后十分钟。

    “钊钊。”

    马卫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嘴唇发白。

    他慢慢地走到审讯椅前，伸出那双微微发抖的手，越过挡板，轻轻摸了摸祝钊高高肿起的脸颊。

    “舅舅……疼……”祝钊瑟缩了一下，满眼期待地看着马卫东，“舅舅，手续办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马卫东看着祝钊，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钊钊，你听舅舅说。”

    马卫东双手死死地抓着审讯椅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足以将祝钊打入地狱的话，从牙缝里逼了出来：

    “你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