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新区管委会大院内，大会刚刚结束。两百九十多名年轻干部带着兴奋与忐忑，奔赴各自的岗位。

    李志文和邱晨，这两个在面试中表现拔尖、被张明远亲自圈定的重点培养苗子，此刻正一人拿着一张定岗通知书，结伴走向了二楼的经济发展局办公区。

    李志文被分到了督查科，邱晨被分到了项目科。这两个科室都在经发局的大办公区域内，中间只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隔断。

    “老邱，我这心里怎么突突直跳呢。”李志文咽了口唾沫，理了理身上有些发皱的夹克，“经发局可是咱们新区的头号实权部门，张主任就在这儿坐班。咱们初来乍到的，万一惹了老同志不高兴，被穿了小鞋……”

    “怕什么。”邱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张主任在会上说得明明白白，凭本事吃饭，不搞人情那一套。咱们只要把活儿干漂亮了，谁也别想找麻烦。走，进去。”

    “再说了，要担心那也是我担心，我被分到了督查科，我提前打听过了，我们科长陈实那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办错一点事，都会被斥责，教训，更何况，督查科那就跟古代的东厂没区别，是盯着自己人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我现在比你还紧张。”

    两人推开那扇印着“经济发展局”的玻璃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与他们过往几年基层经验截然不同、令人窒息的职场高压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端着茶杯串门聊天的悠闲；没有桌子上堆满瓜子壳和旧报纸的杂乱；更没有基层乡镇那种弥漫着烟味和汗臭味的慵懒。

    近百平米的大平层办公区里，十几张崭新的办公桌被规整地分成了几个模块。每个人的桌面上，除了整齐分类的文件夹、记事本和几支笔，没有任何多余的私人物品，干净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反观他们过去待了数年的乡镇办公室，完全是另一番糜烂模样。桌椅老旧斑驳、台面常年积灰，烟头、茶垢、废纸杂物堆得乱七八糟，上班大半干部要么瘫在椅子上喝茶看报、闲聊扯皮，要么串门摸鱼、混点度日。

    最让两人刻骨铭心的，是那种毫无尊严的底层处境。

    他们作为年轻新人，永远是所有人的勤务兵、背锅侠。老同志懒得跑的腿、懒得写的材料、懒得应付的杂活，全部一股脑压在新人身上。打水扫地、跑腿送件、替人加班、替人补台账，干得最多、熬得最累，年底评优、绩效福利却永远轮不到，稍有怠慢还要被当众训斥、冷嘲热讽，动辄被敲打不懂规矩、不会做人。

    那种看人脸色、耗人志气、熬人心性的内耗日子，是他们整整几年的常态。

    而此刻眼前的经发局办公区，干净、肃穆、高效、秩序井然。

    没有人情糟粕，没有闲人内耗，只剩下纯粹的干事氛围。新旧两种职场天壤之别，让李志文和邱晨心底的忐忑，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期待彻底取代。

    “嗒嗒嗒嗒——”

    空气中，只有此起彼伏、急促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以及纸张翻页的沙沙声。

    十三个经发局张明远的老班底科员，此刻正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甚至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刚进门的这两个新人。

    最让李志文和邱晨感到震撼的，是办公桌上的设备。

    在2004年的清水县乡镇基层。哪怕是镇长书记的办公室里，办公用品基本也全靠纸、笔和算盘。稍微好点的地方，顶多有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想要查个数据，得翻半天发黄的台账本。

    但在这里！

    至少有六张办公桌上，摆着在这个年代显得很高端的“大脑袋”台式电脑！屏幕幽蓝的光芒倒映在科员们专注的脸上，几台激光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不断吐出带着余温的文件。

    这根本不是政府机关，这简直就是一家处于战斗状态的现代化金融企业！

    李志文和邱晨两人就像是两个不小心闯入未来世界的土包子。他们手里紧紧捏着定岗单，站在宽敞明亮的过道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就在两人不知所措的时候。

    项目科科长刘广明夹着一份文件，从玻璃隔断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就是李志文和邱晨吧？”

    刘广明看了看两人手里的单子，雷厉风行，没有任何寒暄的废话：

    “张主任交代过，你们是重点培养的苗子。但在咱们局，苗子也得先学会长叶子。”

    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两人一眼：“会用电脑吗？会做EXCel表格吗？打印机卡纸了知道怎么弄吗？”

    李志文和邱晨被问得一脸涨红，尴尬地摇了摇头。

    他们在乡镇天天跑地头写材料，别说EXCel了，连电脑键盘都没摸过几次。

    “不会就学！在这儿，不懂业务不可怕，怕的是不肯学、学得慢！”

    刘广明没有嘲笑他们，转头冲着电脑前的一个年轻人喊道：

    “小郑！停一下手里的活儿。这两个新人交给你了！”

    一个二十六七岁、看着很机灵的小伙子立刻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好的刘科。”

    刘广明指着李志文两人，语速极快地安排道：

    “小郑，你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带他们俩熟悉局里的各项审批流程、报表格式和监察的规矩。顺便教会他们基础的电脑录入操作。下午一点半，我要看到他们俩能独立完成城南那几块工业用地的初审数据台账。有没有问题？”

    “保证完成任务。”小郑干脆利落地答道。

    刘广明点了点头，看了一下手表，转身大步朝着张明远的独立办公室走去，留给两人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小郑走到两人面前，脸上露出一抹友善的笑容：

    “我叫郑强，在经发局跟张局干了半年了，别傻站着了，跟我来吧，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李志文咽了口唾沫，跟着小郑走到一台空着的办公桌前，指着那台“大脑袋”电脑，有些没底气地问：

    “郑哥，这玩意儿……好学吗？万一我学慢了，下午交不上那个什么数据台账，刘科长会不会骂人啊？”

    邱晨小声开口：“别紧张，就跟咱们在大学学电子信息课一样，这电脑挺简单的，以咱们的脑子，肯定学得会。”

    小郑拉开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下，熟练地打开了一个报表软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骂人？在咱们经发局，挨骂那是最轻的惩罚了。”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块倒计时牌，还有角落里那几个挂着“监察专员”牌子的冷面干事，声音压得极低：

    “兄弟，张主任可是立了‘末位淘汰’和‘终身溯源’铁规矩的。下午你要是交不出台账，或者数据出了漏子。那就不是挨骂的事了，监察小组直接记一笔劣迹，月底奖金扣光，严重了直接退回原籍！”

    小郑看着两人瞬间煞白的脸色，话锋一转，拍了拍电脑主机：

    “不过也别怕。只要你们肯拼命，张主任给的钱也绝对够硬！”

    “上个星期，咱们局通宵熬了三个晚上，把陈氏地产的五个批文给拿下来了。你们猜怎么着？这个月发工资，每人信封里直接塞了五百块钱现金奖！那是真金白银啊！”

    “在这儿，没人有时间去勾心斗角，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进度和奖金。别废话了，看着屏幕，我先教你们怎么开机、怎么建文档。今天中午饭咱们就在工位上对付一口，必须在一点前把台账搞出来！”

    李志文和邱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郑强没再多啰嗦，伸手按了主机上的开机键，硕大的显像管显示器滋滋啦啦响了半天才亮起画面。2004 年的老机器反应慢吞吞的，输入法还得手动点任务栏切换智能 ABC 和五笔，他一步一步带着两人熟悉操作。

    李志文手生，握鼠标的姿势都别扭，点来点去总出错，折腾半天，总算磕磕绊绊走完新建表格、录入文字、保存文件一整套流程。

    郑强侧头看了看，随口提点：“你平时不怎么接触电脑吧，闲了多练金山打字通，需要你做报表文件的时候这么慢慢悠悠拖拖拉拉的，一准挨骂！”

    李志文一愣：“下班回家哪有电脑练啊？”

    郑强低笑一声：“下班？咱们经发局有规矩，张主任不走，底下人都不准下班。他天天耗到九点往后才离开，整个局里所有人都跟着加班赶台账、盯项目。人人都在拼命，你要是想着准点下班偷懒，肯定跟不上节奏，只能等着垫底淘汰。”

    郑强拍了拍李志文的肩膀：“兄弟，咱们经发局有句话，那就叫在张主任手下干事，就跟进了战场一样，想要立功杀敌，全身而退，就得不怕苦，不怕累，发挥革命同志的精神，要怕苦，想想长征两万五嘛。”

    一旁的邱晨好面子，不肯主动发问，硬撑着自己摆弄，脚下不自觉挪来挪去，忽然屏幕 “唰” 地一下彻底黑了。

    他僵在原地，轻咳两声，装出淡定的模样：“郑哥，机子突然黑屏是什么毛病？”

    郑强无奈摇了摇头：“兄弟，有没有可能，是你把插头给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