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起步的劳役和降职比起来，当然还是劳役比较可怕。

    职位和世界树比起来，当然还是世界树更重要。

    希格露恩很快有了决断。

    她同德莉丝交代了几句，拿着一堆取样工具，走向沉默的世界树，湖水没能成为阻挡，她每一步都坚实地踏在湖面上，半点涟漪也没有激起。

    等待的时间里，江揽月蹲在湖泊边，伸出一只手，浸在湖水里。

    银白色的鱼群摇摇曳曳地从远处游来，泛着流光的、纱一样的尾鳍贴过她的手指，又轻轻流走。

    德莉丝温温柔柔的声音自高处落下：“月光鱼有剧毒。”

    江揽月抬起湿漉漉的手，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在某个角度发现自己的食指上贴着一些五彩斑斓的闪粉，她举起来给德莉丝看：“是这个吗？”

    德莉丝拢好裙子也蹲下来，拿手帕给她擦手指，一边擦一边说：“怎么这么淡定？”

    “着急也没办法，”江揽月说着，顿一下，迟疑道，“这是刚刚捂我嘴的那一条吗？”

    年轻的魔女噗嗤一声笑，顺势把手帕塞进江揽月的手里：“放心，擦你手指的时候用的最边边角角。”

    江揽月倒也不嫌弃自己，拿着手帕把剩下几点亮晶晶的闪粉擦干净，宣布：“那这条送给我了。”

    德莉丝意外：“但我以为你会说之后补我一条新的。”

    江揽月略微垂着眼睛，把手帕叠成方块。

    “应当没有机会。”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晚，她就要回到被风雪与浓雾笼罩的翡翠海了。

    湖面反射的月光、月光鱼群游曳时拖出的微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德莉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左眼睑下有一点非常浅淡的痣，藏在睫毛下的阴影里，实在很不起眼。

    德莉丝忽然轻轻叹一口气，抬头看着希格露恩忙忙碌碌的身影，感叹：“降临者真的是很奇怪。”

    江揽月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那片山坡上，希格露恩教她骑术之前，她刚刚在瑟琳希尔背上坐好，德莉丝在希格露恩的背后对她做了个口型。当时被希格露恩一打岔，她没来得及辨认出是什么，同瑟琳希尔一同在山坡上迎着风奔跑的时候，她忽然又回忆起来。

    当时德莉丝说——降临者。

    江揽月把手帕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偏头看德莉丝，奇怪地问：“降临者在这个时候是不能堂而皇之拿出来说的吗？”

    她看金币、弗拉维商会、探索者协会都对她的身份接受良好，还以为降临者出现在求生世界里，是像求生世界有幻想生物一样寻常。谁料德莉丝特意挑着希格露恩看不见的地方神神秘秘一说，她又开始不太确定。

    德莉丝摇摇头。

    “大陆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降临者，没有谁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语调轻缓地陈述着，“一开始的时候都很弱小，接着会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一些消失得悄无声息，一些做出惊人的事迹，在记载中，又会被其它的名字替代。”

    江揽月问：“降临者都和我一样吗？”

    是问的种族。

    “我不知道。”德莉丝很坦诚地回答，“降临者的相关记录很少。”

    “但是你知道降临者。”

    “知道的很多，只是在绝大部分的认知里，降临者隔得很远，是个空泛的符号。像是之于深海联邦的暴风雪，之于北境联邦的海啸。”

    江揽月略微沉吟一会儿，抬眼道：“对于希格露恩来说不一样？”

    德莉丝重复：“对于希尔来说不一样。”

    但不是对于希格露恩或者希格露恩·罗勒不一样，是对于罗勒骑士来说不一样，对于罗勒骑士背后的教会骑士团、教会来说不一样。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教会都非常不讲道理地将降临者定性为异端，像是侵入求生世界的病毒或者细菌。曾经许多势力试图改变教会的想法，没有谁成功。

    “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教会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德莉丝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她纠结了一会儿，像是经历了脑海中的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补充道，“大部分时候，这是个挺不错的组织，也许教会有教会的苦衷。”

    江揽月难以苟同，也不在意教会有什么苦衷，她好奇地问：“希格露恩知道我是降临者之后会做什么？”

    德莉丝纠正：“我能认出你是降临者，希尔也能。”

    江揽月从善如流地改变说法：“明面上确认我是降临者之后希格露恩会做什么？”

    “嗯……”德莉丝想了想，“大概会暂时搁置任务，先把你带回教会的驻点。”

    “接着呢？”

    “接着就不是教会骑士团、而是教会的事了，希尔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希格露恩完成了取样，回过头，就看见她俩一起蹲在湖边不知道在说什么，身前是流光一样的月光鱼群，瑟琳希尔在背后走来走去。

    希格露恩看着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笑意一直维持到她沿路返回，德莉丝站起身来，江揽月蹲得腿有些麻，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一站起来就撞上一阵夜风，脸侧的碎发张牙舞爪遮挡视线。

    希格露恩在湖畔站定，朝她们晃一晃手里的盒子，随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美食与魔法。”

    德莉丝说着，看向江揽月，然而这次江揽月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而是看着湖心岛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早上我来露一手，”希格露恩说着，把盒子妥帖地收起来，“现在我们该出去——”

    “希格露恩。”

    江揽月忽然打断。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想听哪个？”

    光辉骑士永远直面困难，但很多时候，也愿意先拥有一些好兆头：“好消息。”

    江揽月为她鼓掌：“你的任务看起来可以完美完成。”

    希格露恩一愣，猛地转过头。

    隔着半片湖泊、半座岛屿，世界树上的两片独苗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伴随着一声非常细微的声响，其中一片不堪重负地与枝干分离，同黄金果实擦肩而过，穿越荆棘丛一般光秃秃又错杂的枝桠。

    “坏消息是，现在我们得想点办法证明那片叶子的坠落与我们无关了。”

    江揽月的声音凉凉地响起。

    与此同时一凉的还有江揽月的鼻尖，她抬起头，看见自高天之上坠下的隐晦银丝。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