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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宣驾了云,携汤乐山径往金鳌岛。因对这厌胜诅咒知之甚少,担心汤师兄有恙,便欲往玄渊殿求教师尊。
“不用劳烦掌教师叔,师弟送回我府上便可。”
“汤师兄,真的没问题吗?”
秦宣皱了皱眉,觑着身旁那浓眉汉子,其粗犷干练的声音,此际已显衰颓。
“无碍。”
汤乐山勉强道:“诸位长辈各要避劫,更不宜沾染厌胜。”
话罢,给秦宣指路。
二人遂向金鳌岛南面一座小岛飞去。此岛土丘起伏,似卧黄龙。岛上草木稀疏,唯有古藤错节,苍皮虯枝,多有古朴气象。
汤师兄修炼《地元丘山真诀》,此地正合他用。
径至小岛中央。
见一方浑黄之池,土行之源生生不息,周围生着许多叶如铜钱的地脉根。
汤乐山当下在池前盘坐。
他运转法诀,身後池中土气蒸腾而上,凝成华盖。不多时,整个人竟化作一具石胎。
这是崇津关十六道密藏中《石胎灵诀》。
寻常元婴修士有两千年寿数,此诀幻化石胎,可於石胎中漫渡岁月,参悟道法,比寻常元婴老怪,至少多活千年。
秦宣在一旁打量,心中不断思量:
汤师兄一人掌握两道密藏,天赋不凡,难怪被氐宿真人亲自收徒。
七圣教那老魔不知用的什麽魔功,竟将海妖召集,逼我灭杀凶煞海妖,沾染厌胜。
先前听汤师兄说过,他也曾被七圣教以此法算计,以致诅咒加身。
想来他修为停滞不前,与此有关。
那老魔不敢在海城左近动手,便想如法炮制,以厌胜坏我道行。
一念及此,秦宣心中恶意大生,斩他一个小魔侯,尚不足他们心疼的,不知七圣教其余魔侯,各在何处。
他按下心绪,自知此事须徐徐图之。
又瞧了汤师兄一眼,也无心做事,便陪在一旁打坐。
约摸两个时辰过去。
汤乐山稍有好转,感受到秦宣在一旁,方才收了石胎灵诀:“秦师弟不必守候,我到了这岛上便无大碍,只慢慢剥去厌胜便好。”
话罢,又深望秦宣一眼,缓缓说道:
“当年师尊对我期许甚高,终是教他老人家失望了。今日见了师弟的天赋,我心中欢畅,想来师尊与诸位长辈,亦可大解烦忧。”
“本门虽不缺底蕴,但近些年少有喜事。”
“此番师弟斩杀小魔侯,定然振奋一众外门、南北六岛。”
“我在东海也行走了百余年,虽见识不足,却也看出一些险恶。各家争斗不休,师弟在道行成长之前,定要小心算计。七圣教在明,暗中为祸者亦不在少数。”
他言语恳切,以自身遭遇,结合此次海妖厌胜,对秦宣劝勉。
汤乐山作为崇津关真传,多得师恩,自然盼望家中有天骄出世。
“汤师兄,我记住了。”
秦宣话罢,忽想起自己在小天河斩掉的海妖,便又道:“我有几样东西,不知可否相助师兄。”
汤乐山不及推辞,秦宣已递来一葫芦灵水,一枚山梨仙果。
“这果子是我当初在升仙地中所摘,曾听一位胡姓异人说,此果对根基有损之人见效。至於这葫芦灵泉...师兄且试试。”
“这...”汤乐山有些不好意思。
秦宣笑道:“师兄召三山而镇海妖,替我平了厌胜之祸,何惜这些俗物?”
“多谢师弟!”
汤乐山本就是干脆之人,当下不再推辞。
见秦宣露出期待之色,老汤还挺惶恐,生怕又让人失望。
不过,还是一口气把灵水喝了下去。
若是寻常人用下这灵水,只觉灵性十足,却难以打捞出其中玄妙。
可汤乐山被厌胜之祸折磨多年,如今又是诅咒在身,当下只觉一道清灵之气游走体内,将丝丝缕缕的诅咒逐步抵消。
甚至,体内一些旧疾,竟也抹去片缕!
他瞪大双目,惊骇地看向手中葫芦:“师弟哪来的仙家灵泉?”
事关古镜,秦宣不便明言。这仙家灵泉,他素日只当白水喝。
便顺着汤乐山的话道:“哦,从昆仑山的瑶池里得来的。”
汤乐山点头,这就不奇怪了。
秦宣问道:“此物於师兄祛除诅咒有用?”
汤乐山连连点头:“大有用途,甚至...甚至能除去弊病。”
他又添一句:“师弟这一葫芦灵泉,於我帮助极大,已够用了。”
秦宣忍俊不禁:“汤师兄,你是不是很少说谎。”
汤乐山讪讪一笑,却见秦宣掏出八葫芦灵水来。没等他开口便道:“所谓独木不成林,师兄莫要拒绝。”
汤乐山踌躇片刻,实难拒绝,又觉如此珍贵的灵泉,对秦宣也该有大用。
秦宣半开玩笑,傲然道:“我在九天有点路子,虽有些风险,却还能搞到灵泉。”
汤乐山见状,只得收下,心下感激万分,郑重作揖。
他万没料到,这次与秃山翁师兄谋划七圣教,本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打算,到头来却是这般结果。
原本昏暗的道途,竟透出些光亮来。
想到秦宣的天赋,又是掌教一脉大师兄,便直言道:
“若汤某还能萌发新机,定为师弟兴金鳌岛道统出一份力。”
秦宣也作揖:“师兄。”
两人原本无甚交集,但同为一门,加之这番经历,瞬间亲近了许多。
确定汤乐山无碍,秦宣正要告辞,忽又想起一事:
“对了,师兄那戊土坤元煞着实了得,不知从何处采来?”
“便在外海,不过那里十分凶险。”
当下他压住厌胜,与秦宣详说此事。
少顷,秦宣告别汤乐山,方离岛便感一道神念,於是来到玄渊殿拜见师尊。
魏令仪见了他,笑意难掩:
“子厚,你这回可是替崇津关出了一口气,可有什麽要为师帮忙的?”
秦宣笑道:“师尊,这是徒儿应该做的。方才听汤师兄说起戊土坤元煞,我恐怕还要去外海一趟。”
“采煞倒是不难,你稍待几日,等此际风波暂歇,为师叫人陪你一道。”
魏令仪又有些惊异:“你要炼满五行煞气?”
“正是。”
魏令仪微微颔首,思索灵宝一脉的典籍:“难怪长眉师兄守在仙月峰多年,你这丹清妙法与他同源,当真不简单...”
她话到此处,还在思索。
秦宣却不好解释,总不能说丹清妙法没有那般特殊,五行道法是自己推衍的吧。
那就要把松松给暴露了。
关键她不愿见人。
“等你有暇,可去寻你秃山翁师兄,教他带你去观密藏。我崇津关十六道密藏中,有一道《破龙剑术》,你既修成了清灵化煞剑,不妨看看此术。”
“好。”秦宣应了一声。他早在元松观时,便从郑修缘口中听过此术。
接着,魏令仪又对他讲述一些七圣教在东海的布置。
此番斩杀小魔侯,固然名动东土,却也必被七圣教盯上。
原本她不打算让秦宣学这《破龙剑术》。
心道徒儿三花尽开,正待渡阴火心魔劫,待炼发真火,成就金丹,该转学仙卷,方为大道正途。
只是经此一役,崇津关纵想遮掩,外人也会自行猜测。
多学一手剑术防身,更为稳妥。
得知几位师伯在闭关,秦宣将神丘心石碑递与师尊,烦她转还氐宿真人。
此渡劫真宝,与氐宿真人气机相连,是从本命法宝一路炼上来的,能平息劫气,此次为了作後手保他才拿出来。
魏令仪见了此宝,又开口道:
“等你金丹之後,若是想以真火炼些法宝,可来寻为师取材料。”
秦宣当然不客气,笑着应了。
身上的青虹剑是玄念真人祭炼的仙家飞剑,除灵材外,还用上诸多宝材,不断炼化。这样一来,才有机会抗住四九雷劫,化为渡劫真宝。
不过,此剑是玄念真人早年所用。
他现在用的是一口赤火飞剑,估计和青铜神兽尊差不多,内含仙材。
神兽尊中有九天仙铜,这才更有几率与五方五行先天精气相合,诞生灵性,成为一尊灵器。再炼入天地本源四母,便能成就灵宝。
要说身上的宝贝,还数这神兽尊最为了得。
虽催不动几分威力,却能破小魔侯的邪魔异宝。
想到还有小魔侯的盲盒未开,秦宣将猫儿留在这里,便与师尊告辞,返回自家道场。
上了岛,先检查两只植树鸟。
五个多月过去,小金小银已催生出数株山楂浆果,更让秦宣惊喜的是,天河灵桃果核竟然发了芽。
“不错,不错!”秦宣真心赞道。
得了自家老祖夸赞,两只小鸟高兴地哼起小曲。
秦宣心情甚好,直上山顶悬崖,唤醒了松松,与她细说自己在外海第一岛上的大战。
击败小魔侯不难,难的是不教他逃走,斩掉他。
“松道友,你对七圣教的修行法门了解多少?”
等了一会儿,才有柔柔的声音落於心间:
“我只知他们本是中州万法诸教中的势力,在太古大劫时,追随了一位纵横一时的魔圣。只是这尊强大存在,在大劫中与一位剑仙斗法,终究陨落。”
“在这位魔圣死後,太古终结,进入到最为混乱的乱古岁月。三界大乱,数不清的大势力凋零,九天星斗坠落,三千小世界不断生灭...”
“你方才所说的七圣教,与我知悉的太古年间的教统,也许不是一家。”
松松又道:“这些记忆甚是模糊,你不提起,我全然拾不起来。”
秦宣往松树边凑近一些:“松松,你一直沉睡,是如何洞悉太古、乱古之事的?”
“不告诉你,”女声温柔道:“秦子厚,你打听别人的秘密,很不礼貌。”
“不是。”秦宣笑嗬嗬道:“若是旁人我便不问了,只没将你当外人。”
女声带着一丝嫌弃:“我与你又不熟。”
话罢,像是开玩笑,又加了一句:“是做梦梦见的。”
梦见的?
秦宣“哦”了一声,感觉这是真话。
他不再追问,翻看起小魔侯的百宝袋,登时露出欣喜之色。
发财了!
单是灵晶便有一千多,难怪在龙湾豪横打窝。
那邪魔异宝阴风钉不算,里间还有三件宝器,一张瞬间遁走万里的保命神符。
嗯?!
他的念头持续搜罗,顺势从中抽出一口三尺长的黑剑。
飞剑?
秦宣拿在手上细看,此剑与青虹自然没法比,无法随意改变形态,但其中真火气息流淌,神念真文朝上注入,当即有纵剑飞腾,沟通青冥之感。
还真是飞剑!
虽说品质一般,却也是金丹大修士耗费许多光阴才能炼出来的。
这小魔崽子怎麽这样富?想当年,自己用的还是剑符,连飞剑的影子都见不着。
这家夥,却将飞剑放在百宝袋中睡觉。
秦宣满意一笑,将丹露清气注入剑中,黑色剑身顿时萌发清光。
看着有些不搭。
略一寻思,将法力注入太阴之窍,以太阴化魂诀转换至阴法力。
黑剑之上,幽冷之光乍现,此时从赤火道花调出五阳丙火煞,幽冷之光如焰扭曲,带上灼魂之力。
加之秦宣催动九幽心法。
此刻一身异力,再难瞧出根脚。
若驾驭魔云,他自称小魔侯,旁人也要信个七八分。
春秋剑术中所记载的神念真文极是厉害,此际他法力充沛,稍一过手,便轻松驾驭这口飞剑。
四煞之剑能操控随心,也是得益春秋。
魔崽子的百宝袋中,还有一些功法,比较杂乱。
秦宣瞧见一册《噬灵简术》,略略翻看,乃中州南郭家的秘法。
魔崽子杀了南郭家的人,有他们的东西很正常。
七圣教的重要经卷,自然没找到。
大教密藏,不可能随便带在门人身上。霜天宫的法门秦宣很感兴趣,却没这个缘分。
不过,他却寻着了一册手劄。
上载一种名曰“真奴血劫”的修炼心得,看字句口吻,当是小魔侯的师尊所赐。
其作用...竟是奴役海妖。
茅岩曾说,海妖王能驭使一些凶煞海妖。
七圣教那老魔想必也用了类似手段。
将这篇心得看完,又从百宝袋中翻出三枚海妖妖丹,其上红光时闪,当是从凶煞海妖身上取下来的。
在东海,此物也极有价值。
整理一番,收好灵材宝材丹药等可用之物,杂物另作储藏。
接着,他盘坐松下,阖上双目。
细细回想这一战。
“松道友,你对我接下来的修行,可有什麽建议?”
这个问题,本该问师尊。
然眼下最知他修行深浅的,还是松松。
少顷,轻飘飘的女声缓缓落下:
“你先专心炼就金丹。金丹之後,便多修神魂,为日後不灭神魂做准备。同时以梦仙术织梦,衍化金鳌岛仙卷。”
“再者...”
“你还是要去仙月峰,在长眉老祖那里感应清灵心印,此法适合你修炼五神五气。”
“否则,你会在金丹上耗费大量光阴。”
“倒不是说你修行速度慢,只是,乱古劫气终有消散之时,你至少要将琼霄四九雷劫渡过去,否则便处处受制,全看人脸色行事了。”
“譬如那七圣教,再来对付你的,就不是近千年内的天骄,而是上万年前,乃至乱古大劫前的老天骄。”
“大世中可争仙机,却先得有自保之能。”
秦宣听进心里,连连点头。他方才斩了小魔侯,心中难免得意。
确实要沉淀沉淀。
根据酒仙道场中的消息...
五百年後,灌江山祖师或可投出令符,嚐试在劫仙道场捞人。
纵有时间偏差,料也不出千年。
看似漫长。
但对多数修士而言,五百年连金丹都迈不过去。
秦宣朝天上望了一眼,以往忧心劫气,此刻忽觉乱古劫气倒也友善。
“长眉师伯,快教牛老兄来接我去仙月峰罢,清灵心印与我有缘。”
秦宣想了半晌,忽然冒出这麽一句,把松松给逗乐了。
碧游宫後,秦宣本欲沉淀数月。
然只过两日,便听岛外有人呼喊:“小师叔,风信君来信!”
他闪身而出,来到岛外。
贺云启与小乙姑娘都乐滋滋望着他,秦宣会意,笑道:“你俩发财了是吧?”
贺云启振奋道:
“小师叔,可不单我二人。岛上许多门人都去支持你,这次咱们在水晶阁、玉环楼中大赢东土修士,金鳌岛等於捡了一座小灵晶矿!”
小乙则递上信来,朝信封瞟了一眼,忍不住问道:
“小师叔,这一盏清茶是谁?”
秦宣开着玩笑:“莫问,你们还小。”
师兄妹二人忍俊不禁,到底谁的年纪小呀。
不过,他们看向小师叔的眼神又与往日不同。
亲眼见他斩杀小魔侯,可比听闻升仙地的传说要激动得多。
且短短时间,东土各大势力,也知悉了崇津关小剑仙的名号。
务实的东土修士,开始正视这一号人物。
秦宣瞅着信上“一盏清茶”,猜到是茶茶寄来的。
忽又觉得不对。
若是茶茶寄信,也该寄给师尊。
他瞬间想到什麽,展信一看,心中闪过惊喜。
当下把小乙与小贺放在一边,驾魔云而出,离了金鳌岛。
才飞出崇津关这片小天地没多久,未入海城,忽有一道气机从下方一片水竹林中锁定了他。
一道颇为严厉的清脆女声传来:
“秦小剑仙,我来领教一下你的清灵化煞剑!”
竹林深处,一阵冰风吹起,“嗖嗖嗖”一片片竹叶飞至。
看似势大,其实并无杀伤力。
秦宣手一招,那些竹叶尽数飞来,在其掌中一转,经梦仙术编织法力,顷刻变成朵朵竹叶之花,青木回元煞一吹,每朵花都充满生机。
他一松手,竹花纷纷飞舞而下。
这场景,将林中一位唇红齿白,秋眸婉转的蓝衣俏仙子吸引出来。
她并未识得梦仙术。
只道:“秦小剑仙,你的清灵煞法好生神奇。”
秦宣闪身落下,笑望着她:“纪仙子,不是说在城中,怎到了此处?”
“不行,”纪青霓冲他摇了摇折扇,“你才斩掉小魔侯,东土之人正盯着你,我与你在城中相见,会留下好些破绽。”
秦宣眼睛一亮:“这麽说...你是偷偷跑来见我的。”
“不会说话,什麽叫偷偷跑来,”纪青霓抿唇一笑,“我游历东土,偶然路过,正好遇到风信君,便来瞧瞧你有没有空。不是说要请我喝茶的麽?”
“当然。”秦宣笑嗬嗬道:“我得了一些雷雨花茶,没舍得喝,专等你来。”
纪青霓的眸中闪出奇光:“这茶可是只有天都仙阁才有。”
“雨师竟肯给你茶喝?你去到紫金山时,她心情很好?”
“啊?”
秦宣怔了一下,回忆道:“也未曾瞧出来,师姐一直面朝云海,只说过几句话,却连面也没见着。”
纪青霓微微点头:“是了,雨师是这样的。”
她似在想什麽,譬如,天都仙子好像不会送人雷雨花茶...
可想到一半,被秦宣打断了:
“此地距离金鳌岛甚近,不如去我家。我家的小鸟会唱歌,你要不要瞧瞧?”
“不去。”
她朝着旭日海城方向指了指:
“这海城甚是热闹,我以往只是听说,从未走过。若是去崇津关,我的身份敏感,该去拜访岛上长辈,否则便失了礼数,可是...”
她朝九天之上示意。
秦宣会意,若是先前,去到海城里他还真没底气。
但小魔侯大方,送了一千灵晶。
“走罢。其实我来崇津关这些时日,也少有游逛海城。”
“莫急,你先把这个学了。”
纪仙子弯眉一笑,递给他一方玉简,上记一个小法术。秦宣这才明白,为何茶茶要在此截胡。
这法术不难学。
唯一要求,便是能催动九天灵气。
茶茶必不可能为难他,故此,他虽无九天灵气,却以丹露清气嚐试。
霎时间,他面上闪过光华,变作一个满脸桀骜的俊俏少年。
“太嫩了。”纪青霓评价。
秦宣再一变,成了个浓眉大胡子。
“太粗犷。”
秦宣又一变,这回杏眼桃腮,双目水汪汪的,多有女相。
广寒仙子见状,登时弯腰笑了出来:“这个好,变成了秦萱,秦仙子了,可以与我做姐妹。”
秦宣是故意逗她的,最後变作一位俊秀书生模样的文气青年,手中也多了一把折扇,斯斯文文作揖道:
“纪姑娘,小生有礼了。”
广寒仙子很配合,也摇身一变,成了碧玉温婉,面颊薄粉的可人少女。
她比秦宣学得更像,目含秋水,看秦宣一眼时,又微露怯意,长睫低垂,低声羞涩道:“小女子见过秦公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纪青霓兴致极高,她回广寒宫这段日子,除了修行便是修行。
九天三大仙宫中,哪里能寻到眼前这等妙人?
她也没见过哪家道子如此随性,这般与人逗趣。
“走罢,驾我的云,你的云彩太紮眼了。”
她不再化遁,招来一片彩云。
二人同乘一云,便朝旭日海城飞去。
一路上,秦宣提醒:“你弟弟好像就在城内。”
“我知道。放心,这幻化之术虽然简单,却含九天气机,一般人是窥不破的。”
秦宣倒是不怕,只是心中明白:茶茶如此谨慎,可见下来一次不易。广寒宫的修士远离尘世,并非戏言。
他们从南边入城,秦宣被小贺与小乙带过一次,总算认得路。
好在也不必去什麽指定之地。
走到哪,看到哪。
三千列岛诸多奇物聚於海城,短时间是看不完的。
广寒仙子倒是不在乎什麽奇物,她只是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氛围,身边还有个好友,能与她说笑。
二人一路游逛,过了数个时辰。
不经意间闻到一阵酒香,又听得丝竹之音,还有鲛人女子若隐若现的清丽歌喉。
於是,停在鲛人坊外。
“要不,我们去...喝一杯?”
秦宣以询问的目光看向纪青霓,见她多有迟疑。
“我听说这地方不太好,不过此地的酒灵蕴天成,是海外散仙的配方。鲛人一盏酒,海上三日香。海城的人是这般说的。”
纪青霓面色平静,缓缓道:“其实我不感兴趣,而且我曾对你说过,出了升仙地,就不会碰酒。”
秦宣点头:“那不喝,只去闻闻味。”
纪青霓见他兴浓,便迁就着与他走到鲛人坊二层。
此地多鲛人女子,却非寻常勾栏瓦舍,主要还是饮酒之所。
至於异族风情、稍显暴露的舞曲,不过教一些修士在此买醉罢了。
当然,也不乏为鲛人女子气质深深着迷之人。
这里的酒不便宜,一壶便要十灵晶。
秦宣要了一壶最好的,足足五十灵晶。
其实还有鲛女陪饮,顺带聊聊心事的项目。
只是见他二人一男一女同来,那送酒的鲛人女子只笑着奉酒,其余一概不提。
“你真舍得。”
“那是你没瞧见我窘迫时,”秦宣朝门外指了指,“上次我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因为一块灵晶也没有。”
“所以,别客气,今天乌公子做东。”
纪青霓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乌公子是小魔侯。
不多时,更高楼层上响起清丽歌喉。
坊中之人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幕画面:偶值潮平夜静,鲛女潜坐礁石,朱唇微启,试发一声,却如冰弦乍拨,泠泠然传向东海。
这氛围相当不错,秦宣给茶茶斟了一小杯。
“这是整个海城最好的酒了,看看散仙的配方,与酒仙人所酿有何差距。”
纪青霓侧过脸,正要拒绝。
秦宣道:“不喝,放入嘴中闻闻,待会吐出来便是。”
纪青霓掩嘴一笑:“哪有这样自欺欺人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与友见面,小酌一杯,略温故旧,也不为过。”
“况且你斩了小魔侯,多增豪情,也当祝贺。”
“在理。”
秦宣点头,举杯相邀:“请。”
二人对饮一杯,各自回味。
与酒仙人的酒相比,这散仙的配方还是差了许多,或者说,鲛人酿不出散仙要的味。
但配合周遭环境,加之酒水甚柔,给人一种烦襟尽涤之感。
就在这时,纪青霓的杯子尚未放下,
楼梯口传来一道声音:“端木姐姐、宋老兄,这次小剑仙斩了小魔侯,可是让小弟发了财,不请两位喝一杯,实在说不过去。”
纪允尘笑着走了上来。
他正寻雅座,便朝秦宣与纪青霓这边扫了两眼。
原本一扫而过,忽然心咦一声。
又朝二人仔细看去。
只见那青衣男子眉宇疏朗,俊秀斯文。对坐的蓝裙姑娘温婉可人,桃腮微红。
看面相,显是没打过照面。
可没来由的,那等气质,却让他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而且,这两人方才各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自然看不透这奇妙的幻化之术,但这时想起自己进城时看到的熟悉背影,很像自家姐姐。
於是狐疑地多看了蓝衣姑娘一眼,尤其,是桌面上的那把扇子!
不可能吧?!
“道友,你是否太冒昧。”
秦宣换了个嗓音,冷冷警告。
纪青霓本与他对坐,这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像是害怕,躲在秦宣身旁寻求保护。
纪允尘见状,暗自摇了摇了头。
他朝秦宣歉意一笑,移开目光。
虽知晓姐姐懂得变化之法,却不可能有此举动。
又觉得自己在犯傻,姐姐还在广寒宫阙,怎可能下凡与一个男子喝酒。
纪允尘拍了拍脑门,将话题转回到外海第一岛的大战上。
秦宣见他们坐在不远处,怕纪青霓不自在,便取出葫芦,将鲛人酒装走。
二人下了楼,换了个去处。
“你弟弟心思挺敏锐。”
“他啊,只是对什麽事都好奇。”
秦宣询问:“我们换一个地方?”
纪青霓心想,来一趟不易,便欣然点头。
他一换,便换到了海边,又买了根钓竿,饵料。
没去人多的龙湾,径向南边人少处走,寻了个海风没那麽烈的地方,坐上一块礁石,一边钓鱼,一边饮酒。
秦宣说了些信中不曾提到的,多是离开升仙地後发生的事。
纪青霓则与他诉说广寒宫阙中的修炼生活。
跟着唇角上扬,初萌笑意:“秦小剑仙,得你的好,那道妙对我很有用。若非修为有进,我这次下来,师尊不一定应允。”
秦宣侧目,见她正理会被海风吹起的青丝,随口说道:“我哪有功劳,是纪仙子与那道妙有缘。”
纪青霓瞧着他,古之劫仙的道妙,到他口中,轻盈到就似一缕普通灵气。
酒仙镇的一幕幕,不由在她脑海中浮现。
或是想到自己醉酒後的失态,广寒仙子俏脸微红。
她转移话题,朝海中一指:“我们这样说话,鱼儿岂不是要被惊走?”
“不妨事。”
“为何?”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主要是叫你体验一番东海风趣。吹着海风,喝着鲛人酒,垂钓东海灵鱼。等你回到广寒宫,回头一想,感觉不虚此行便足以。”
纪青霓点头:“也是,九天那样遥远,下来一趟可不容易。”
秦宣望着暗下来的天空,一颗颗星辰闪耀:“九天虽远,终有穷尽。其实,最远的乃是人心,我时常念叨纪仙子,也就觉得很近了。”
纪仙子听罢,在海边咯咯笑了起来:
“喂,你这又是从哪个风月小传中学来的话。”
秦宣摇头:“不记得是哪本了,下回我找找,拿给你看。”
纪青霓没答话,只是将自己的酒杯在空中倒悬。
秦宣会意,拿出了酒仙之酒。
酒仙人的酒更柔更甜,可他老人家亲酿,其中道意,炼气士也扛不住,极易醉人。
毕竟是在海边,两人比较克制,没有滥饮。
秦宣从纪青霓口中得知了更多关於纪家与古仙州之事,晓得她师尊月矶真人对她有怎样的期待。
甚至说起广寒离尘隔世之道。
秦宣遥望远方:
“我觉得大道求索,该心念通明。固有之道,前人所走,并不一定非得延续。不过,我对广寒宫的传承并不清楚,只明白一件事...”
“如果纪仙子真的离尘隔世,我该是很伤心,可能会去天河边砍伐桂树,让广寒宫还我一个酒...嗯,茶中好友。”
纪青霓用折扇轻敲他手臂,笑道:“哪是你想的那样。”
“我与你说过。我娘告诉我,人生在世,作凡人也好,求仙问道也罢,都莫要有太多烦扰。所以...”
她面朝东海,一手执酒杯,一手执折扇,微微张开双臂,让海风托起青丝与衣袂:
“我想像海风一样,不被束缚。”
“正因如此,风信君带来一封信,我便来了。”
秦宣赞誉道:“你娘真好,说得我想去纪家拜会一番。”
“哦...”纪青霓莞尔一笑:“她可不喜风月喝酒的天骄,就像秦小剑仙这样的。”
秦宣朝羽都遥遥举杯:“世人误会我太深,知我者云中君。”
纪青霓没有再搭话,她的思绪飞到广寒宫中。若能这样顺利修行下去,师父那边能交代,红尘趣味仍在,那便两全其美了。
漫漫仙生,不该寂寥。
她一念及此,发现对面的俊公子,面泛醉红,不由打趣道:“喂,小剑仙的酒量怎这样差?”
说话时,却不曾注意到,自个也是醉醺醺的,是个妩媚醉仙子。
秦宣手扶额头,晕乎乎道:“纪仙子,我不胜酒力,能不能借一只手臂给我枕一枕。”
“不要...”
广寒仙子已习惯他这些话,笑着朝旁边一指:“你便睡於礁石,我会在旁守着,不教海鸥叼走你...”
这一夜,过得很快。
小魔侯被斩第四日。
清晨,秦宣送纪青霓至旭日海城之北,纪青霓不能逗留,秦宣也不作挽留,二人互道珍重。
茶茶留下一些九天清茶,便化作一道遁光,须臾消失,朝东土纪家而去。
秦宣又朝遁光消失处望了一眼,旋即返回崇津关。
等他回到金鳌岛上,忽地眼前一亮,老熟人...不对,老熟牛!
一头大青牛,正趴在金鳌岛边沿酣睡。
秦宣来到眼前时,它方才睁开眼睛。
“牛老兄,许久不见!”
老牛站了起来,它目含奇光,仔细打量了秦宣几眼:“小友有些出乎牛的预料,小魔侯在结丹期已算不凡,你竟能斩他,没让他遁走。”
秦宣高深一笑:“仅是侥幸。”
老牛笑了笑,它知道那不可能是侥幸。
“小友,老祖请你去仙月峰一趟。”
秦宣当然是愿意的,忽又想起一事:“可否推迟几日,顺便请牛老兄帮个忙。”
“何事?”
“我要去灵汐海域一趟。”
老牛道:
“那已是外海深处,多有海眼,有各方势力盘踞,颇为凶险。况且,此时想杀你的魔道修士必然极多,小魔侯才死,正是他们嫉恨之时,不适合出海。”
秦宣晓得它说的有理,又道:“我要去采戊土坤元煞,就在灵汐海域,附近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老牛微微瞪眼:“小友还要炼煞?”
“五行不全,还差一道关键土煞,这戊土坤元煞极为合适。”
牛博士首次困惑:“以你的煞法威力,已是结丹极限,应该无法再炼入煞气...”
说到一半,忽然止住声音:
“好吧,牛陪你走一遭。”
“牛老兄,多谢!”
秦宣大喜,有老牛在,比跟着护道人还安全。
老牛办事极为爽利,更不愿耽误时间。等秦宣朝师尊知会一声,它便驮着秦宣,径往东海飞去。
秦宣甚是低调,用茶茶教他的法子改变样貌,换了一身黑衣,後背一柄黑色飞剑。
不斗法的话,很难看出他的根脚。
老牛对他的行为很欣赏:“在三千列岛行事便要如此。不说内海,只要在外海深处,大教天骄的身份便没有那麽大的威慑力了。”
“牛老兄对这片海域很熟。”
“不算熟,只是长眉老祖让牛去过东海龙宫,送一些消息。”
“是否也去过东极大荒?”
“去过。那里牛不太愿意去,因为很多异兽想要吞吃我。以你现在的道行去东极大荒,很难活过三日。”
它又道:“你不是大荒种族,外围青木元磁仙光的余晖,便可抹尽你的法力。”
秦宣也没打算去这等险地,问道:“血神宫在大荒深处,难道不受影响?”
牛郑重道:“那是魔门无上道统,自有玄妙道法。”
一人一牛,在遁光中不断交谈,秦宣问了许多,牛博士也耐心解释。对於近古年间之事,牛知道的非常多。
他们在东海上飞遁。
老牛接连避开海妖出没的海域,又在一阵摧毁列岛大山的可怕海上罡风来临时,遁入大海万丈之下,在危险的罡风风眼中穿梭。
秦宣在牛背上捏着神符,後背直冒冷汗。
但牛博士很平静,在渡过罡风後,秦宣见海上一片漆黑,雷云在空中翻滚,极度恐怖。
“怎麽回事?”
牛睁大眼睛,看清了真相,它抬起牛蹄指向远处劫云,对秦宣道:“海中有妖王在渡劫,小友,那便是琼霄四九雷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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