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处决完三名主犯，顾沉舟没给山城那边留半分缓冲的余地，当即下令审讯专班顺着周明远、张世贵等人的口供往下深挖，顺着账目、往来书信一条条捋，没两天就摸出了完整的脉络。

    赵秉坤、钱仲明这些人在山城坐地分赃，手伸得极长，不光赣区有他们的人，桂北、粤北不少州县的粮政、税赋官员，也都和二人有牵连，明着是地方父母官，暗地里全是替山城权贵敛财的白手套。

    这些年借着抗战的名义层层盘剥，从军粮采购、民夫征调到难民安置，处处都有他们捞钱的影子，牵扯的官员比赣区这十三人只多不少。

    顾沉舟看完汇总的名单，脸色很冷，当即让参谋拟了两封密电，分别发给第四战区的张发奎，还有第七战区的余汉谋，把赵秉坤、钱仲明勾结地方官员贪腐的证据一一列明，直言要三地联手，把这批蛀虫全都揪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没过两天，张发奎和余汉谋先后动身，亲自赶到了赣区大营。

    两人都是久经宦海的老将，接到密电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顾沉舟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放心不下，特意过来劝一劝。

    指挥部里，三人分坐两旁，桌上摊着厚厚的贪腐名册和证据。

    余汉谋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沉舟老弟，你的性子我们都清楚，眼里揉不得沙子，惩治贪官也是为民除害的好事。可这件事，听老哥一句劝，适可而止吧，别再往大了闹了。”

    张发奎也跟着点头，接过话头：“汉谋说得没错。你在赣区办了周明远他们，出了百姓这口恶气，已经够了。真要把桂、粤两地的人全抓了，把赵秉坤、钱仲明还有他们背后的李敬堂彻底得罪死，后面的麻烦可就大了。”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给顾沉舟分析利害，话说得很实在：“你别看这些人不上前线打仗，可在山城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从军政部到行政院，到处都是他们的门生故吏，能坐到那个位置的，哪个没有硬靠山？真撕破脸，他们明面上动不了你，暗地里有的是手段，比如扣补给、穿小鞋、给你安个‘拥兵自重’的罪名，样样都能恶心死你。咱们带兵打仗的，说到底还是要靠后方接济，真把路走绝了，几万弟兄的吃喝拉撒、弹药装备，哪一样不受制于人？”

    余汉谋叹了口气，补充道：“再说了，现在抗战正是要紧的时候，内部闹得太难看，委员长那边也不会高兴。到时候他们在委员长面前进几句谗言，说你借机扩张势力、插手地方政务，就算你一身清白，也难免落下话柄。得不偿失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都是怕顾沉舟年轻气盛，硬刚不过这群老狐狸，最后吃了大亏。

    他们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太清楚这些权贵的手段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犯不上为了几个贪官，毁了自己的前程，也耽误了抗战的大事。

    顾沉舟静静听完，心里清楚两位老大哥都是为自己好，站起身对着二人郑重抱了抱拳，语气诚恳：“两位老哥的心意，沉舟记在心里，多谢你们专程跑这一趟提醒我。你们说的这些难处，我不是没想过。”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尖点过赣、桂、粤三地的州县，声音慢慢沉了下来：“可你们想想，前线的弟兄们拿着命在拼，今天缺粮明天缺弹，咬着牙守国土；后方的老百姓被鬼子烧杀抢掠，日子本来就过不下去，还要被这群蛀虫扒一层皮。周明远他们克扣的是救命的救济粮，张世贵他们抢的是烈士家属的活命田，这些钱，全是沾着血的！”

    “我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着这批人不管，对得起前线战死的弟兄吗？对得起喊我们一声‘青天’的老百姓吗？”顾沉舟转过身，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赵秉坤、钱仲明也好，李敬堂也罢，他们关系再硬、后台再深，我顾沉舟也不怕。”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语气掷地有声：“我从带兵那天起，就没想过要靠巴结权贵往上爬。我手里的枪，是用来打鬼子的，也是用来护百姓的。这群蛀虫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比鬼子进村还让人寒心。他们敢护着贪官，我就敢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大不了这个司令我不当了，也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让老百姓受委屈。”

    “至于补给、刁难，他们尽管来。”顾沉舟冷笑一声，“没有山城的补给，我们就自己开荒种粮，自己修械造弹，靠着老百姓的支持，照样能守住防线，照样能打鬼子。想让我低头妥协，拿百姓的公道换自己的安稳，不可能。”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张发奎和余汉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也看到了几分敬佩，他们知道顾沉舟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再劝也没用。

    余汉谋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你啊，还是这么倔。罢了，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们两个老哥哥也不能看着你孤军奋战。粤北那边，我回去就动手，凡是和赵秉坤他们有牵扯、祸害百姓的，我全给你抓起来，一个都不放过。”

    张发奎也跟着点头：“桂北这边交给我。真要闹到山城去，我们俩陪你一起扛。大不了一起挨骂，总不能让你一个人顶在前面。”

    顾沉舟心中一暖，再次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多谢两位老哥。”

    当天下午，张发奎和余汉谋便各自返回防区。

    紧接着，三地同时动手，宪兵队连夜出动，顺着名单挨个抓捕，凡是查实替赵秉坤、李敬堂等人敛财的地方官员，不管官职大小，一律拿下，抄没赃款赃物，登记造册。

    一时间，赣、桂、粤三地官场震动，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人人自危。

    消息传到山城，赵秉坤等人气得暴跳如雷，却没料到顾沉舟竟然如此强硬，愣是顶着压力把事情越闹越大，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顾沉舟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远处练兵场上喊杀震天的将士，眼神没有半分畏惧，他知道，这场和山城权贵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后面的风浪只会更大，但他半步都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