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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府院亭,春夜微凉檐角铜铃为风所拂,一声递一声,泠泠然若有若无。
沈端据案而坐,酒过一壶,手边一枚黑子拈了许久,悬于枰上,未曾落下。
棋盘上黑白参差,是午后下朝自己独自复盘所布。
白子已困,黑子只消一记刺,便可断其大龙。
然他指腹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边缘,目光却不在棋上。
“太子,呵呵!魏子此招,我竟不知.....”
“唉!”沈端按下手棋,不言反叹,转向管家问道:
“再上一壶酒。”
管家:“老爷,酒已过量,不可再饮。”
听见管家言语,沈端微微侧眸,心中更是深叹,感道
“当年尔所站位,道安也!!”
“道安在时....”沈端垂眸
“虽只在京一年,可那年老夫事事顺利。”
(谢临只在翰林待了一年,后便往苏州)
“可,可如今道安何在?!”
管家:“谢临已居桂林府。”
“桂林.....”沈端喃喃,再度冷笑
“呵呵,哈哈哈!!”
“若道安在,老夫尚有一人可叙。
何故,何故,如今.....
我独自行棋,心中彷徨无比。”
“老爷....”
“莫言了!”沈端摆手:“让我独自待会儿,你去门口候着方祁。”
管家点头而退:“是。”
....
时已二刻,中天之月越发清亮。
西书房
方祁由外院而入,行至案前,先拱手,后皱眉。
“首相饮酒了?”
“小酌而已!”沈端轻笑,“安坐吧!景文。”
方祁见其神色如常,便未开口,于侧首椅上落座。
椅面微凉,他只坐了半边,脊背微微前倾,等着。
沈端没有看他,只取火钳拨了拨炭盆。
余烬暗红,一星火苗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说吧。”沈端放下火钳。
“我已细查。”方祁压着声气,“魏子前日正午之时,休时未膳,由小宦引往东宫去了。”
沈端皱眉抬眸问:“太子传的?”
“不清楚。”方祁顿了顿,“许是魏子自己递的牌子,亦可能为太子所传。”
“总之,去之许久,午休已过尚未回衙。”
沈端心中重新估起。
“太子尚未出阁,按祖制不得与外臣私交。
你若说魏子不避耳目、不惜嫌疑
亲自递牌子去东宫......
呵呵,老夫不觉得他众目睽睽之下会做如此愚蠢又予把柄的事。”
“那岂不是....”方祁惊讶,“太子所传?”
“未必不能。”沈端靠向椅背,似自语,又似说给方祁听。
“陛下心喜魏子,其又数次入宫,加上冯衍的孙女在宫中的关系,保不齐哪一次就勾上了。”
说到这,沈端自己笑了笑:“呵呵,魏逆生倒真,事事占据了年纪之优。
当时稚童,占纯真。如今少年,占性情。
如果他此刻再年长十岁,即使其入宫有机会亦无胆敢跟储君勾搭。”
“少年心气,倒是好物啊!”
方祁眉峰微锁:“那便由他坐大?”
“不然呢?”沈端回道:“今日朝会,太子首观。”
“呵,储君视群臣如无物,唯惜魏子一人,乃至隐言夸奖。”
沈端说罢,抬起眼来,望向窗外老槐,槐枝横斜
“不过,他坐大是好事,也是坏事。”
沈端说得极慢
“好事是:寇元比我们更急。”
“坏事是......”沈端停住,没有说完,起身行至窗前,微启窗扇。
刹那间,夜风涌来,吹散炭火气。
沈端负手立了片刻,方说道:“明日,递张帖子去吏部。”
方祁微微一怔:“首相的意思是……”
“他如今亮出太子这张牌,就是要跟所有人谈条件。”
“魏子安赴苏州,伊儿不久便自作主张求得外任。
彼时伊儿在刑部默默无闻,满朝没人记得他是沈家的长孙。
是魏子安把他从案牍堆里捞了出来,推上了苏州通判之位。
这份人情不是银子能还的。
所以文浩若入东宫,便是他魏子安举荐的人。
魏子安意图从各党中抽身另立新党,所图甚大。
可惜,届时已是我等看不见之景,所以不必过患。”
说着,沈端转过身来,目光沉定
“景文。”
“数日后,陛下估计会下旨,内阁议东宫属官名单。
到时,你替老夫说一句话。”
方祁微微前倾:“首相请言。”
“就说:东宫属官,宜以有外任经历者为先。
京官久居案牍,不知民间疾苦,储君左右,不可尽是温室之木。
陛下虽有四子,然太子乃皇后嫡出,其余老夫观其多为旁属,太子之位必固。
陛下虽身康,但已近四十有五,各党心知需争.....”
方祁目光微动:“可魏逆生那边……”
“他会明白。”沈端截断他的话
“他在东宫布子,可满盘皆是他的故旧,未免太扎眼。”
所以,方才老夫说的那番话,你届时在阁议上说,不必刻意,不必遮掩,只说该说的即可。
说得越堂堂正正,魏子安便越会顺着这条路走下来。”
方祁听到此处,微微颔首,神色已从沉吟转为分明。
“首相妙算。
下官在阁议上,只论‘外任之重’,不论‘何人’二字。”
“嗯。”
方祁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欲辞。
行至门边,身后传来沈端的声音:“景文。”
方祁驻足,回身。
沈端已坐在案后
“文浩若成了,你家那个嫡孙,便也能跟着再往前走一步。
你我沈方二家,从来不分彼此。
且……文浩尚未娶妻。”
“首相厚爱,只是文浩之事,我不敢以私谊相扰。
若他日文浩果真入了东宫,我家小子若能跟着沾些光,已是侥幸。
至于别的,就让年轻人自己来。”
沈端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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