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治衙的偏厅，炭火烧得正旺。

    李炎开门见山：“历来中原想要经略中南半岛，无非两条路。”

    “其一，自广西陆路向西，穿崇山密林直扑交趾。”

    “其二，打造水师，以琼崖为出发港，走海路压服南海。”

    ”历朝大多选择陆路进兵，可最后大多无功而返。”

    “朕决意以海路为本，陆路为辅。”

    “你们先说，陆路之弊、海路之利，再论全盘排布。”

    郭荣最先起身答话。

    “陛下，南疆陆路有四大无解弊病。”

    “第一，这片区域千山万壑，没有成型官道，只有山间小径，大军粮草、重型军械根本无法输送。”

    “数万兵马一旦深入，补给线极易被峒蛮切断。”

    “第二，全境山林瘴气密布，暑湿毒雾常年不散。”

    “中原士卒水土不服，往往仗未开打便有大半人染上瘴疾，非战斗损耗远超过战场伤亡。”

    “第三，此地部族林立，俚人、僚人、乌蛮、交趾土著千百个部族。”

    “没有统一首领，互不统属。”

    “就算攻下城池，深山无数峒寨难以清剿，大军一走便反复叛乱，只能年年驻军镇压，永无宁日。”

    “第四，深山荒地大多无法开垦，很难就地屯田取粮。”

    “所有粮草都要从千里之外的中原、江南转运。”

    “朝廷年年巨额耗损，可这片土地几乎没有赋税产出，投入远大于回报，治理起来得不偿失。”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缓：“若是以琼崖为水师母港，则所有弊端全部避开。”

    “琼崖四面环海，不会遭到陆地包围偷袭，只要守住港口便是固若金汤。”

    “岛上沿海平原可以开垦屯田，海盐、蔗糖、海产、木材自给充足。”

    “可以就地供养数万水师，不必完全依靠内陆输送。”

    “我大唐舰队亦可以自由航行北部湾，既可以直接兵临静海军沿海城池。”

    “又可以切断对方所有海上贸易与海外求援，不费人力翻越群山。”

    “日后南下南洋半岛，舰队都可进退自如。”

    “因此臣赞同定海路为核心方略，陆路只留少量驻军扼守关隘，绝不大举进山强攻。”

    符昭序接着起身：“针对以上部署，我补充几个点。”

    “臣以为我军不可急于求成，应当分三步慢慢推进。”

    “第一步，应先彻底掌控琼崖。”

    “如今岛上官府力量薄弱，峒寨自治成风。”

    “应当派遣精锐进驻五大州城，修建深水船坞、筑造屯兵堡垒。”

    “同时挑选精干官吏安抚峒酋，把琼崖打造为永不陷落的南海大本营。”

    “第二步，缓步收回静海军。”

    “不必立刻开战，先用琼崖水师封锁整个北部湾，断绝交趾出海通商，掐断它和南洋、三佛齐的往来，逐年压缩其国力。”

    “等到对方民生困顿、内部生乱，我们再水陆并举收回红河平原。”

    “第三步，静海军归附之后，南疆门户全开。”

    “一方面从西川、岭南两面压制大理，一方面从琼崖派出舰队巡游南海。”

    “让占城、真腊等国看清大唐海权，主动遣使臣服。”

    “届时，就算大理坐拥苍山洱海，山川天险，也可三面夹击而破之 。”

    冯延巳久掌大政，最清楚边地治理远比征伐更难：“陛下，拓土易，守土最难。”

    “南疆最大的隐患从来不是城池，而是人心。”

    “其一，百余年远离中原正统，琼崖、交趾、滇南各处部族自成风俗，不遵唐法、不识礼教，只服从本地酋长，朝廷派去的官吏很难得到信任。”

    “若是强行更改他们的习俗、强行编户齐民，只会激起叛乱。”

    “其二，瘴地环境恶劣，中原官员无人愿意远赴此地为官。”

    “士人不肯赴任，百姓不愿迁徙落户，长此以往，这片土地永远是蛮荒之地，无法真正融入大唐。”

    “其三，南疆土地结构特殊，只有沿河、沿海小片平原可以耕种。”

    “广阔山地只属于各个峒寨，朝廷无法大规模分田授民，《国土法》很难在深山推行。”

    “其四，归化周期极长，教化生民、兴办学堂、移风易俗至少二三十年。”

    “这期间只有朝廷不断投入钱粮，地方没有赋税收入，短期看不到任何成效。”

    一旁吴程也开口补充道：“陛下，臣核算过岭南所有州县收支。”

    “若是经营深山峒区，常年只有支出，没有收益。”

    “修路、驻军、赈灾、安抚酋领，每年都要耗费国库巨额银两，数十年难以回本。”

    “唯有琼崖不一样，沿海滩涂可以晒盐、开垦，港口可以收取海贸关税。”

    “只要吸引大量南洋商船，就能把持住海路商利。”

    “此地非但不需要朝廷贴补，反而可以反过来供养整个南疆防务。”

    “臣建议民政也要分清主次：所有深山蛮荒之地采用羁縻制度。”

    “承认峒酋自治，不强行改制，只要求他们归顺纳质。”

    “把所有移民、屯田、州县建设优先放在琼崖、沿海平原。”

    “先把能产出、能稳固的地方牢牢握在手中，再一点点向内渗透。”

    “绝不把钱粮白白消耗在难以管控的深山之中。”

    张仲孚站起身，给出了看法：“陛下，南疆拓疆，长久必不能只靠国库拨款，最好的办法是以商养战、以贸固疆。”

    “臣拟定四条商路方略。”

    “第一，将琼崖定为大唐南洋贸易枢纽之一。”

    “今后东南半岛各国的香料、象牙、苏木、番货，都可以在琼崖报备纳税，然后直接进入广州。”

    “再由皇家公司领头远洋大宗贸易，南海商利全部收归国有，用南洋商税充当南疆水师军饷。”

    “第二，以通商作为同化蛮邦的手段。”

    “对静海军、大理、东南半岛诸国，先放开民间互通贸易。”

    “用中原丝绸、瓷器、药皂、茶叶等物牢牢绑定对方民生，让其举国依赖和大唐通商。”

    “久而久之，对方物价、生计全部受制于我们，不用出兵，国力便会逐年衰弱。”

    “对于不肯臣服的邦国，直接断绝贸易，不战自困。”

    “第三，内陆深山山路困难，大部分生活习性原始，可以组织民间小型商行进驻这些地方进行商贸。”

    “同时宣讲我大唐的教化，吸引这些人出山进入州县，同时官府配合安置。”

    “久而久之，被同化了以后，我大唐便可兵不血刃地拿下这些地方。”

    “第四，严格区分官营与民间商贸。”

    “近海小商贩完全放开，让岭南百姓依靠海贸谋生。”

    “远洋航道、战略物资、铁器铜料全部国营管控，严禁私商私下卖给海外部族。”

    他同时也讲明了财政层面无法回避的难处。

    内陆蛮区没有商路，商业手段完全无法渗透，需要军政双重配合。

    官府修路，军队护商。

    所有人陈述完毕，利弊、隐患、天然阻碍全部摆在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