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京师城外，锣鼓喧天，鞭炮齐响，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从京师到西山矿场的铁路，经过小半年的修建，终于完工了。

    这条铁路全长六十公里，从京城的西便门出发，一路向西，穿过平原，越过丘陵，直达西山脚下的矿场。

    枕木是上好的松木，铁轨是从江南新式炼铁厂运来的钢轨，坚硬耐磨。

    沿途架设了十几座桥梁，挖了七八条隧道，工程的艰巨程度，在大乾的历史上前所未有。

    今日，第一趟客运班次即将开通。

    天还没亮，学馆里的上千学子以及京师看热闹的百姓就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是从昨天晚上就来占位置的，披着被子，蹲在路边，缩着脖子等了一夜。有人拖家带口，带着孩子，带着干粮，像是赶庙会一样。还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就为了看一眼这个传说中的“铁马”。

    蒸汽机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像一个沉睡的钢铁巨兽。

    它通体漆黑，车身光滑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巨大的轮子比孩童还高，轮辐粗壮，连接杆比成年人的手臂还粗。

    车头的锅炉像一个横卧的大铁桶，顶部竖着一根粗大的烟囱，旁边堆着一人多高的煤堆。

    车头后面挂着一节节车厢，车厢是木头做的，刷着深绿色的漆，窗户明亮，座位整齐。

    人群里，劳尼和默罕挤在最前面。

    默罕一只手打着算盘，另一只手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他的眼睛不时从算盘移到机车上，又从机车移回纸上，嘴里念念有词。

    对于接下来的通行情况，他是既紧张又兴奋。

    毕竟这个蒸汽机车的研发以及设计工作，其中不少就有学馆学生的参与。

    他们画图纸，做模型，算数据，做实验，熬了多少个通宵，吃了多少顿冷饭。

    虽然比重不多，但是好歹也有自己的心血。

    现在看着它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默罕当然希望它的通行能成功。

    “劳尼，你说这个蒸汽机车真的能跑起来吗？”

    默罕的声音有些发颤，算盘珠子在他手指间噼里啪啦地响。

    一旁的劳尼也有些紧张，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衣角，眼睛直直地盯着机车。可他不想在默罕面前露怯，强装镇定地说道。

    “应该可以的……只要计算没错的话……模型实验我们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在工部院子里跑过，很稳的……这次也一定没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在跟自己说。

    而比起默罕和劳尼这种带着学术研究态度的学子，京师的百姓们单纯只是好奇和震惊。

    他们围着铁轨，伸着脖子，踮着脚尖，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滴妈啊，这么大的铁家伙，不吃草也不喝水，跑得起来？这得多少铁啊，够打多少口锅了。”

    “怎么跑不起来，纺织厂的新设备你又不是没见过，几百个纱锭一起转，比人快多了。其实原理都是一样的，给足煤炭就能动起来。煤烧开了水，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轮子，轮子就转了。”

    “一码归一码，那玩意动的起来也不代表它能跑起来。纺织机是放在地上的，这东西是要在路上跑的。路上的坑坑洼洼，它能过吗？转弯的时候不会翻吗？”

    “你操那心干啥？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请了那么多工匠，还比不上你一个种地的懂？”

    “我不是不懂，我是没见过。这叫……叫那个什么……眼见为实。皇上写的书里就有说这个！”

    “那你还是没看透，皇上在后面又写了，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要多角度多方位求证。”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杨居正带着一帮官员从蒸汽机车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工部的几个官员、太仆寺的官员，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匠。

    杨居正走到机车前面，停下脚步，打量了一圈眼前的蒸汽机车。

    车身比他在图纸上看到的还要大，还要壮观。

    杨居正虽然内心之中也颇为震撼，但还是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捋了捋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拱了拱手。

    “诸位，今天我受皇帝陛下委托，前来视察蒸汽机车的通行情况。陛下说了，这是大乾的第一条铁路，第一台蒸汽机车，是大乾工业发展的里程碑。请大家保持安全距离，蒸汽机车马上就要启动了。不要靠近铁轨，不要越过警戒线，不要往车头扔东西。大家看好自己的孩子，看好自己的狗，看好自己的包袱。谁要是被车撞了，朝廷不赔不理。”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随后一队士兵走出，在枕木两旁列阵，每隔十步站一个人，手里拿着红白相间的旗杆，面朝外，背朝铁路，形成一道人墙。

    人群被隔在安全距离之外，只能伸着脖子往里看。

    杨居正走到机车头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

    辰时三刻，正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挥手，手中的令旗随之挥下。

    “点火！发车！”

    车头旁边，几个工匠已经开始往锅炉里加煤了。一铲一铲的煤被送进炉膛，炉火熊熊燃烧，发出呼呼的声响。锅炉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蒸汽从阀门里喷出来，发出尖锐的啸声，白雾弥漫。车头上的烟囱冒出了滚滚黑烟，一柱冲天，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随后经过专业培训的司炉工拉动了汽笛，“呜——”的一声长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人群里有几个胆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身边的大人捂住了嘴。

    蒸汽机车的车轮开始转动了。

    起初很慢，几乎看不出在转动。

    连接杆“咣当”一声，带动了第一个轮子，然后又带动了第二个，第三个。

    随后轮子越转越快，越转越稳。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有节奏，有韵律，像是一首雄壮的进行曲。

    蒸汽机车缓缓启动了。它先是慢慢地往前移动，比人走路还慢。然后是快走的速度，比马车还快。然后是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风声呼呼作响，烟囱里的黑烟被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飘在车后。

    “动了动了！真的动了！”人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默罕趴在警戒线边上，手里的算盘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纸也飞了。

    他瞪着眼睛，张着嘴，看着机车越跑越快，越跑越远，嘴里不停地喊着。

    “快看快看，它跑起来了，它真的跑起来了”。

    劳尼也激动得不行，对着一旁的默罕说道：“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说完他直接回手掐了默罕一下，默罕被劳尼掐的一蹦三尺高，发出一声惨叫，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默罕揉了揉被掐紫的肩膀，没好气地抱怨道：“你掐我干什么？”

    劳尼：“我怕自己是在做梦。”

    默罕：“那你为什么掐我不掐自己？”

    劳尼：“掐自己多疼啊。”

    默罕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周围的百姓们的震惊和惊讶比学子们更夸张。

    “这铁家伙真的跑起来了！比马还快！你看那烟，你看那轮子，转得多快！”

    “这得拉多少东西啊？一节车厢能坐多少人？十节车厢，一车能拉几百人吧？比马车强多了！”

    “以后去西山，不用骑马了，坐这铁车就行。一个时辰就到，又快又稳。”

    “这玩意儿要是能修到全国各地，那出远门可就方便了。今天去天津，明天去江南，后天去草原，跟串门似的。”

    “我有亲戚在西山矿场上工，这下出行方便多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已经开始畅想铁路修到全国各地的景象了。有人开始打听车票多少钱一张，什么时候能买到票。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在西山买块地，每天坐火车去种地，晚上坐火车回家，比住在城里还方便。

    蒸汽机车越跑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烟囱里的黑烟还在天空飘着，像一条长长的绸带，久久不散。

    杨居正站在警戒线旁边，看着远去的火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还好，这次没出事故。

    随后他想起不久前，李承璟在御书房里对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