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郁华子又来了。

    伏羲仍坐在卦图前。

    长案上摆满卦草。

    爻象已经换过数次位置。

    伏羲左手按着卦板，右手捏住一根卦草，迟迟没有落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

    剥好的果肉送到他嘴边。

    “好了。”

    “别算了，先吃。”

    伏羲顺手接过，塞进嘴里。

    另一只手仍在卦图中挪动。

    郁华子看了他半晌。

    “少算这一卦，他们便不能活了？”

    伏羲将果肉咽下，盯着卦板。

    “可能会少死许多人。”

    “那你呢？”

    “我歇一会儿便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伏羲拿起一根卦草。指尖却微微发抖。

    郁华子又问道：“这些正确的选择要拿什么来换，你当真算不出？”

    屋内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郁华子突然说道：

    “为师以后不来了。”

    伏羲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

    “为何？”

    郁华子没有回答。

    伏羲等了一阵，又低下头。

    压在卦草上的手指收紧。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坏笑传来：

    “怎么？哭了？”

    “快抬起头，叫为师看看。”

    伏羲没有马上抬头，只是说道：“我没哭。”

    郁华子将果肉扔进口中。

    一边嚼，一边含糊说道：“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为师这一趟趟来，你又不肯走。”

    “我还来做甚？”

    伏羲张了张嘴，郁华子用手指点了点她他的头。

    “你知道为师在何处。”

    “事办完，自己来找。”

    “你什么时候来找为师。”

    “为师便什么时候带你走。”

    伏羲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师父，他还是记忆里那副懒散模样。

    但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了。

    郁华子脸上满是坏笑：“约好了？”

    伏羲擦了把脸，然后重重点头，“约好了！”

    再抬起头时，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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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许多年，郁华子都没有再来。

    伏羲一卦接着一卦地算。

    最初只需坐上半日。

    后来，算完一卦便要睡上一夜。

    木板堆满了一间屋。

    又堆满第二间。

    龙旗换过数次。

    伏羲仍坐在那张长案后面。

    只是他的背越来越弯。

    那一日，是伏羲一百一十岁生辰。

    天还没亮，他便带着女娲离开了居所。

    每走上一段山路，他都要扶住石壁，等胸口那阵疼痛过去。

    女娲抱着卦板跟在后面。

    她几次想伸手去扶。

    伏羲都摆了摆手。

    翻过最后一道山岭，河水声传来。

    一块青石卧在水中。

    女娲忍不住道：“羲皇，您的身体……”

    伏羲转头看她笑道：“族妹，叫我族兄吧！”

    伏羲在青石上坐下，蛇尾盘在身后。

    他从怀中取出卦草，一根根排在面前。

    女娲跪坐在旁边。

    “族兄，你要起卦？是要问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不知所问，如何起卦？”

    伏羲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没有云。

    朝阳也和往日一样，从东边山后升起。

    “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

    女娲抬头望了一圈。

    “既然要起卦，那为何要来此处呢？”

    伏羲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起卦。

    八方皆晦，前后无门。

    伏羲盯着卦象，嘴角却忽然浮出一丝笑意。

    “果然到此，就能看出点什么了。”

    女娲一脸担心：“族兄，要出什么事？”

    伏羲道：“有一场大劫。”

    “什么大劫？”

    “不知。”

    “何时会来？”

    “不知。”

    “从何处起？”

    “也不知。”

    女娲看向那片焦黑的卦草。

    “那着卦中说什么？”

    伏羲的鼻下突然流出一道血，血珠落在木板一角。

    女娲担心的上前，可看到伏羲的眼睛越来越亮：“一条生路。”

    女娲接着问道：“是什么？”

    伏羲笑着摇头。

    “不可说。”

    “为何？”

    伏羲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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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羲在卦板往上刻字，伏羲将沾血的卦牌收起。

    又把常用的卦板递给女娲。

    “这个交给你，你要保存好。”

    女娲没有接。

    “族兄，我不要，你随我一起回去。”

    伏羲笑了笑，将卦板按进她怀中。

    “别多想。我只是想在这里歇一会儿。”

    女娲抱着卦板。

    “我陪你。”

    “不必。”

    女娲仍跪在原地。

    伏羲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女娲，回去。”

    女娲身体一僵。

    伏羲指向来时的山路。

    “这是我的命令。我命令你现在带着卦板回去。”

    女娲的眼圈泛红。

    “族兄。”

    “去。”

    伏羲的声音并不高。

    女娲却不敢再争。

    她将卦板抱紧。

    朝伏羲行了一礼。

    起身走向山路。

    走出几步。

    她又回头。

    伏羲仍坐在青石旁。

    朝她摆了摆手。

    女娲咬紧嘴唇。

    转身离开。

    直到看着身影消失。

    伏羲一直挺直的背才慢慢松了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仰面倒在青石上。

    天空被云遮住。

    一片灰白。

    伏羲费力地抬起手，在身上摸索着。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可他没有力气找了。

    伏羲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会忘带了啊……”

    眼皮越来越沉。

    水声贴着青石流过。

    恍惚间。

    有人坐到了他身边。

    伏羲的手指动了一下。

    原本沉重的眼皮忽然有了力气。

    他缓缓睁开眼。

    郁华子正坐在旁边。

    手中剥着橘子，仍是那副模样。

    伏羲轻轻开口笑道：“师父，您来了。”

    “张嘴。”

    伏羲听话地张开嘴。

    郁华子问：“现在终于能跟为师走了吧？”

    伏羲慢慢嚼着。

    眼睛看向天空。

    过了片刻。

    他还是摇了摇头。

    “师父。”

    “对不起。”

    “我可能又要失约了。”

    “他们还是离不开我。”

    “还得麻烦您……”

    郁华子打断了他的话：“甜吗？”

    “甜！”

    “那今日多给你吃一瓣。”

    郁华子又拿着一瓣果肉递过去，手却停在半空。

    河水从青石旁流过。

    郁华子停了许久，然后骂道：“不会享福的傻牛儿。”

    “多给你一个，你还不吃了。你不吃我吃！”

    说这，他把那瓣果肉塞进自己嘴里。

    嚼了两下，却皱起脸：“咦？”

    “今日这个怎么这么酸？”

    “你小子就会骗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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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华子抱起自己的徒弟，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他很轻，不像以前那般强壮，

    郁华子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骂。

    “叫你少算。”

    “你不听。”

    “叫你跟为师走。”

    “你也不听。”

    “说你像牛，真变成牛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根筋！”

    山路很长。

    没有人回答他。

    伏羲还是回到了他离不开的地方。

    依照卦板上的指引，人们将伏羲葬在了一片高地之上。

    琴声从日出响到日落，女娲跪在最前面。

    郁华子坐在远处，没有参与祭礼。

    也没有与任何人能看见他。

    他就那样坐了三天三夜。

    高地上只剩郁华子，手上拿着吃剩的橘子。

    太阳再次升起时。

    郁华子终于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新坟。

    越看越气，骂道：“算算算！”

    “就知道算。”

    “臭小子。”

    “把你师父我都算进去了！”

    说罢，随手将那半枚橘子，丢到墓上，转身便走。

    咔。

    坟土像被砸开一条缝，橘子掉了进去。

    一点青色却从缝中探了出来。

    竟是一株嫩苗。

    就那样在风中摇摆。

    像是在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