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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时序不惧云朔的威胁,但要顾虑卫承朔来一招天地同寿,告发他细作的身份。那样的话,他只能撤离道学馆。可是明宗日晷的底座还没得手。
换成以前,颜时序说不定就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暂时脱离了砧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就算没能完成任务,杨判官也不会杀他。
可昨晚刚摸索出破阵的方法,等顾含章养神三日,便可再入藏珍阁。
这个节骨眼上,云朔进奏院要是掀桌子,他如何能甘心。
“明天再来找我吗……”颜时序暗自嘀咕:“要不杀了卫承朔拖延时间?不行,学子一旦失踪,道学馆就会通知武侯铺,武侯铺则会告知家属、乡籍,卫承朔是细作,今天死,明天云朔进奏院就知道了。”
一个潜伏的细作不会到处惹事,云朔进奏院只要不傻,就能猜到是他干的。
“卫承朔今日的态度不算强硬,以我前世应付甲方的丰富经验,拖一两日不成问题。”颜时序一边思考,一边前往丹室。
……
城楼留不住晚霞,青楼启灯迎夜华。
金河馆的羊角灯一串串的悬在梁木上,照亮娘子们贴在额头的金箔花黄,照亮羊毛毯上跳着胡旋舞的舞女,照亮肆意挥洒欲望的酒客。
风韵犹存的老鸨,摇着小扇,拖曳着长裙行至大堂中央。
她挥了挥小扇,赶走舞女,踩在羊毛毯上。
乐师自觉停下演奏。
整个大堂都安静了几分,酒客们纷纷看来。
而此时,二楼的雅间,也被老鸨安排的馆厮逐一敲开了门。
老鸨面带笑容,高声道:“叨扰诸位贵客雅兴,奴家先自罚三杯。”
侍女奉上三杯酒盏。
老鸨一饮而尽,干脆利索,在酒客们疑惑的目光中,笑道:
“近日,楼中的娘子们得了一份大机缘,天大的机缘。”
她开场先卖关子,果然便听席间有人问道:“哦?什麽机缘!莫非馆中的娘子,都遇到了心仪的郎君,今日一齐赎身?”
堂内笑声四起。
老鸨嗔道:“今日,便是黄金万两,也休想赎走馆中的娘子,因为呀……这不只是娘子们的机缘,也是诸位的机缘。”
此言一出,堂内酒客愈发好奇。
等气氛越来越热烈,追问声越来越多,老鸨见差不多了,这才说道:
“两街之隔就是道学馆,诸位可知道学馆的直学士,是什麽身份?”
酒客高声道:“自然是崇真、丹鼎和上清三派。莫要废话,再吊胃口,看我不砸了你的馆子。”
老鸨笑容不变:“奴家前几日拜访了道学馆的顾含章直学士,向她求来双修秘术,经过几日悉心教导,馆中娘子们已习得秘术,这难道不是诸位的机缘吗。”
此言一出,堂内嗤笑声、嘘声四起。
“好你个老虔婆,想抬价就直说,莫要糊弄人。”
“南宗双修术可驻颜强身,延年益寿,那是长安贵胄才能窥得的秘传。”
“南宗乃隐士宗门,会把宗门秘法传给你金河馆?”
“痴人说梦!”
眼看酒客们群情激昂,越说越气,老鸨不慌不忙地拍拍手。
侍女捧着一卷字帖上来,当着众人展开。
字帖写着:坎离鼎沸虎龙嬉,九转黄芽化玉脂。
署名:顾含章。
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
一名酒客惊疑不定:“当,当真?”
老鸨掩嘴轻笑:“这里是修真坊,道学馆便在两街之外,奴家是嫌命长了,杜撰妄言。”
“这,这不可能……南宗的女冠,那是仙子般的人物,怎会将宗门秘术传给青楼娘子。”
酒客们仍觉得难以置信。
老鸨叹息一声,缓缓说起往事:
“实不相瞒,奴家早年曾与丹鼎派南宗的一位道长,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在他身边侍奉,助他双修。道长功德圆满後,回山清修,而我沦落风尘。近来,东都兵荒马乱,那位道长念及故人,飞鸽传信,若遇难事,可向道学馆直学士求助。
“我便向那位顾道长,求来了南宗的双修术。”
酒客恍然大悟,没想到这位久经风尘的老鸨,竟曾是南宗道士的道侣。
二楼的雅间,皇甫逸俯瞰大堂,愕然道:“这老媪说的可属实?”
一旁的颜时序压低声音:“当然是假的。”
“骗人的啊?”
“生意上的事,怎麽能叫骗人呢,这叫讲故事。故事讲得好,价格才能高。”颜时序笑容满面。
今晚特地带皇甫逸和高袂来视察金河馆的新业务。
“还能这样?”皇甫逸愕然道。
堂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尽管老鸨说的有理有据,还谈及了往事,但在场的酒客都是颇有家资的富商官宦,自有眼界和见识,仍不相信一个青楼会有南宗正统的双修术。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商贾问道:
“若是双修术为真,恐怕缠头不菲吧。”
老鸨笑道:“自今日起,金河馆特设双修课业,一夜束修三贯,缠头另算。南宗双修术博大精深,诸位若想修成,得学满十天。当然,不用担心精神不继,奴家还向北宗高人求了养生丹辅助双修,一粒售价五十文,十粒起购。”
头发花白的商贾冷哼道:
“简直漫天要价。”
酒客嘘声大作。
皇甫逸掐指一算,皱眉道:“一夜束修三贯,十日便是三十贯,若算上固本培元丹的费用和缠头,少说四十贯。”
四十贯,就是四十两白银。
别说堂内的酒客,就算是他也要小小的纠结一下。
老鸨笑吟吟道:“双修秘法,乃仙家法术,自是珍贵无比的。不过,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讨个彩头,傅员外若想双修,只需半价。”
商人逐利,一听半价,傅员外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老夫走南闯北多年,双修术早有耳闻,无缘一见,若是半价,乐意嚐试。”
老鸨笑吟吟道:“这位贵客请入後院一绪。”
她亲自领着客人前往後院。
二楼的皇甫逸收回目光,见舍友嘴角含笑,一副皆在掌控的姿态,顿时恍然:
“你是故意夸大价格,然後半价诱惑?”
颜时序“嗯”一声:“南宗双修术流落青楼,太过匪夷所思,等闲不会有人花重金当冤大头嚐试,免费请人体验、求人体验,太过掉价,不利於往後的口碑。”
所以先涨後折,刺激消费。等以後双修术成为爆款,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涨价。
这时恢复原价,客人的抵触心理会降低很多。
皇甫逸略一沉吟,就想明白了关键,瞠目结舌:“伯衡,你若经商,必成一方巨富。”
定国之策他没见过,只在耳闻,但颜伯衡的经商能力,今晚算见识到了。
又讲故事又“打折”,环环相扣,全是心眼。
大堂,舞女再次登台,乐师重新演奏。
然而,堂内酒客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了,时而喝酒交谈,时而望向後院。
时间飞快,半个时辰过去。
“怎麽还没出来?那老叟一把年纪,竟这般持久?”
“傅员外往日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出来了……”
“莫非金河馆的娘子,真习了正统双修术?”
议论声中,姓傅的商贾从内院走出来,精神抖擞,红光满面。
待他返回席位,周遭酒客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是货真价实的双修术?”
傅员外喟叹道:“老夫仿佛又回了当年,龙精虎猛,不知疲惫。”
他饮了一杯酒,感慨道:“事後非但不觉疲惫,反而浑身舒坦。双修秘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呐。”
这下众人坐不住了,有人高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待某亲自验证。”
“假母,这是束修,速速带我往後院去。”
啪啪声接连不断,酒客纷纷把铜钱拍在案上。
他们眼神灼热,跃跃欲试,但自持身份,还算克制。
老鸨突然唉声叹气道:“不瞒诸位,双修术得来尚浅,馆中习得此术的娘子,只有荔娘、絮雪、莺时、晚檀……寥寥十位。她们就是有两张嘴,也吃不开呀。”
堂内炸锅了,这些体面的官宦商贾,以不符合身份和年纪的敏捷速度,蜂拥向老鸨。
生怕慢了一步,遭人截胡。
他们手里拿着铜钱、银锭,将老鸨淹没,争抢着双修剩下的十个名额。
这些人很清楚,今晚是公布双修课业的第一天,竞争力最小,等东都那些权贵闻风而至,就更难获得双修名额。
二楼的栏杆边,皇甫逸不解道:“你既打算靠双修和卖丹药挣钱,为何又要卡着名额?”
这就叫饥饿营销!对付高端客户群体,这招最管用。颜时序道:
“名额越少越抢手,越抢手越能卖高价,看着吧。”
说完,便听老鸨叫道:“哎呦,踩到老娘了……诸位莫急莫急,馆中娘子不会跑。诸位听奴家一言,僧多粥少,实难让所有人都满足,馆中这十位姑娘,任由诸位竞缗,价高者先择雅室。”
酒客们这才返回席位,纷纷喊价。
你出三贯我出四贯,很快就有人以六贯的束修,获得了一个名额,兴冲冲的随着馆厮走入後院。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逐一离开,而随着名额减少,竞价愈发激烈。
最後一个名额卖出了十贯的天价。
楼上的皇甫逸看得目瞪口呆。
金河馆这一晚的收入,都赶上长安最大的那几家青楼了。
“伯衡……”他看颜时序的眼神怪怪的,“伯衡,道学馆耽误了你啊。”
皇甫逸见过很多人凭手中权力搅动风雨的,这并不高明,只不过是使用了权力最原始的属性。
而颜伯衡的方式,与权力无关,与两个字有关:手段。
这比滥用权力更高明。
基本操作而已!颜时序很享受同窗好友敬佩的目光,语重心长道:
“子遥啊,学无长幼达者为先,先生只能教你这些了,能学到多少,看你悟性。”
皇甫逸轻哼一声,倨傲的抬起下巴:“我家不靠行商挣钱。”
也是,你家是权贵,一句爷爷我想要,就能零元购。颜时序顿时失去人前显圣的兴趣。
这时,高袂从雅间出来,道:“酒足饭饱,我要去修行了。两位是回道学馆,还是留下过夜?”
高袂对权力和手段毫无兴趣,一心只想补充体力,待会双修。
皇甫逸叹息一声:“我身体亏空最严重,半月内不近女色,伯衡,咱们回去吧。”
颜时序默默後退半步,倨傲的扬起下巴:“长夜漫漫,正是发奋修行的时候,你自己回去吧。”
他退半步的动作打击到了皇甫逸。
皇甫逸看看高袂,又看看颜时序,咬牙切齿:“待我剑术大成,一剑斩了你俩的子孙根,让你们双修。”
明明是他先发掘的双修术,最後却便宜了这两小子。
颜时序睥睨着他:“我已从顾含章那里,学来了静心咒,可助我双修时断情绝欲。”
皇甫逸一脸的不信:“炼阳子说过,修行没有捷径。”
颜时序反问:“炼阳子北宗的,他懂个屁的双修。”
皇甫逸试探道:“当真?”
颜时序振振有词:“骗人我就不是颜公後人。”
皇甫逸卑微的讨好道:“适才相戏耳,伯衡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做兄弟,苟富贵勿相忘,双修别忘带兄弟……”
“这些话,等你养好了身体,再说一遍。”
“……”
皇甫逸怀着期待的心情离开金河馆。
颜时序在馆厮的带领下,来到阿宴院子,又跟着红儿进入阿宴屋子。
阿宴刚沐浴完,披着轻薄的纱衣,荷色的丝绸胸衣闪着烛光。
她坐在案前,拨着算盘,手边是一摞账本。
“听红儿说,外头生意甚好。”阿宴抬眸看来,鹅蛋脸盈满笑意。
六百贯的订金固然心疼,但只是今晚的竞价,就已经把订金挣回来了。
不久的未来,更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涌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颜时序在桌边坐下,剥开一只黄柑品嚐:“云朔进奏院逼我投效,不然就告发我。但以那位进奏官的秉性,若是拒绝,怕是又要派杀手了。”
阿宴皱了皱眉:“你不是答应与他们合作了吗,判官也没有反对……是因为昨日的对论?”
颜时序点点头。
阿宴停下拨弄算盘的手,眉头皱的更紧:“云朔和其他藩镇不同,云朔是三王余孽,从民间到士族,从士卒到将领,都已不敬王命,不知朝廷。若被他们盯上,确实麻烦。”
她想了想,道:“我明日便把此事报给判官,让他把你调离道学馆。”
颜时序摇头:“察事厅对明宗日晷势在必得,即便判官同意,左丞也不会同意。我需要察事厅帮我拖延几日。”
政治上的事,得让上级出手。
阿宴露出笑容:“倘若只是拖延几日,不必杨判官出手,奴家便有法子。”
颜时序惊喜道:“什麽法子?”
“你便说,金河馆推出了双修课业,你想学会双修术之後再走。”
“好主意!!”
对文人雅士来说,世上有两种东西难以割舍,一是丹药,二是双修。
以双修为借口,无可挑剔,想来卫承朔自己也抵挡不住双修的诱惑。
阿宴重新拨弄算盘,语气平淡道:“夜深了,奴家不便招待,颜公子请回。”
颜时序没走。
阿宴表情顿时有点慌,故作不悦:“还有何事?”
“双修!”颜时序把她打横抱起。
阿宴低呼一声,怒道:“你属马的?没完没了。”
这次休沐回来,她便被这臭小子整宿整宿的折腾,每日醒来腰酸背痛,走路都打颤。
如今见到他就烦。
“娘子何出此言?”颜时序抱着她往里屋走:“我是带你修行,共参阴阳大道。娘子如此不济,怎麽胜任巡官之职?”
屋里烛光很快熄灭,主卧只留一盏昏暗的油灯。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结束,矮床发出了“咯吱”声。
颜时序低语声传来:“保持这个姿势别动,气沉丹田,按照我先前教你的……”
呼声水声交战声,声声不绝。
颜时序一边把阿宴摆成各种字母,一边默念清心咒,反复穿刺中,不知光阴,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他忽然感觉丹田内,生出一股玄而又玄的气。
这股真气既霸道又阴柔,甫一诞生,便让他血流加速,头脑清明。
体内的细胞仿佛被注入活力。
难怪双修术衍生出的采补秘法,会被长安的权贵争抢。
入门不难,效果却立竿见影。
有了这股气,颜时序感觉自己气力小幅提升,若是能集南宗北宗的练气法於一身,同境界之下,谁还是他对手?
不过问题随之而来,他丹田本就有一股气,这股阴阳之气诞生後,丹田便有了胀痛感。
好在阴阳之气,似有包容万物的特性,胀痛感虽未消失,但也没有加剧。
颜时序如同一个得到正向反馈的老农,愈发卖力耕耘,希冀得到更多的收成。
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田都快耕废了,那股微弱的气却没有任何壮大迹象。
怎麽回事?
刚入门就遇到瓶颈了?
还是说修炼的姿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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