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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州城在望。城墙灰扑扑的,不高,但很厚,是蜀中北门的锁钥。城头上旌旗猎猎,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杨老夫人掀着车帘,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一路颠簸,一路惊险,从襄阳到夔州,从夔州到兴州,风里雨里,水里火里,终于到了。就要见到儿子了,就要见到曦儿了。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韩小莹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看着杨老夫人脸上那丝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犹豫再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襄阳到这里,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吴曦要反,杨老夫人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会不会阻止?如果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她想了千百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现在兴州城就在眼前,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她催马上前,与马车并行,探头从车帘缝隙里看着杨老夫人。
“老夫人,我能上车跟您说几句话吗?”
杨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韩小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武眠风,跳上了马车。吴昕正坐在祖母身边,手里玩着一根草绳。杨老夫人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坐到角落里去。
韩小莹在杨老夫人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老夫人,我路上遇到了一些事,心里一直不踏实,想跟您说说。”
杨老夫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在襄阳城外,遇到了一伙人劫持吴家的家眷。”韩小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那伙人不是金兵,是明教的人。他们的头目叫周无生,说要拿吴家的家眷换兵甲,起兵造反。后来周无生死在了明教自己人手里,这件事才没有闹大。”她顿了顿,“但我们从周无生死前的话里听到——有人给明教通风报信,说吴将军的家人要从襄阳过。那个人,不是金国的,是宋人。”
杨老夫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有一件事。”韩小莹咬了咬嘴唇,“我们在夔州上岸的时候,接应我们的人是武眠风武制使。他说,有人给詹道长飞鸽传书,说我们到了。詹道长是金丹宗的人,金丹宗——老夫人,您知道金丹宗里有人受了史弥远的指使,要杀吴家的人灭口。”她看着杨老夫人的眼睛,“罗致大,西方仙官,在襄阳城外杀了您的儿媳和长孙。他亲口说的,是史弥远让他做的。”
杨老夫人的脸白了。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老夫人,我不是要说吴将军的不是。”韩小莹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巧了。有人要杀吴家的人,有人要劫吴家的人,还有人通风报信——好像所有人都盯着吴家。吴将军在兴州,他知不知道这些事?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朝廷已经不信任吴家了?”
杨老夫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是说,曦儿他……”
“我不知道。”韩小莹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江湖人,朝廷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是会做出一些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的。”她伸出手,握住了杨老夫人冰凉的手,“老夫人,您到了兴州,见到吴将军,您好好问问他。有些话,别人说他不信,您说,他也许会听。”
杨老夫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了很久。车窗外,兴州城的城墙越来越近了。
“韩姑娘。”杨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在。”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曦儿的消息?比你说的这些更重的消息?”
韩小莹沉默了。她不能说“吴曦要反”,她说了,杨老夫人不会信。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杨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老身知道了。”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老身会问他的。老身一定会问他的。”
马车继续向前。韩小莹没有下车,她陪着杨老夫人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吴昕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趴在祖母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看祖母,又看看韩小莹。
“祖母,您怎么哭了?”
杨老夫人伸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是湿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吴昕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祖母没哭。眼睛里进了沙子。”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请欧阳公子上车。”
韩小莹心里暗骂了一声——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她回头朝欧阳克招了招手。欧阳克催马上来,一脸茫然。韩小莹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翻身下马,上了马车。韩小莹骑着马走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车里的动静。杨老夫人没有多说话,只做了一件事——她把吴昕叫过来,让他跪在欧阳克面前,给他磕头。
“欧阳公子,老身让这孩子拜你为师。你先带着他,不进兴州。”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若他爹没有造反,老身再接他回去。若他爹造反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给吴家留点血脉。”
欧阳克万没想到老太太会突然来这一出,推托的话已经到了嘴边,韩小莹的声音从车外传了进来,又急又快。“好!我们答应了!”
欧阳克张了张嘴,看着杨老夫人那双浑浊的、含着泪花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吴昕跪在车板上,仰着头,看看祖母,又看看欧阳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老夫人没有给欧阳克反悔的机会。她转过头,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兴州城。
“老身要进城。”
韩小莹一怔。“老夫人,您——”
“我要去问他。”杨老夫人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铁,“究竟是忠是……奸。”
兴州城门外,吴曦率众出迎。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红着眼眶,跪在城门口,迎接母亲和妻儿的灵柩。罗氏和吴旸的棺材从马车上抬下来,吴曦扑上去,抱着棺材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城头上的士兵都红了眼眶。杨老夫人的马车停在灵柩后面,车帘低垂,没有动静。武眠风策马上前,刚要开口说护送之事,吴曦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双目赤红。
“武眠风!本将军的家眷交给你护送,你护的好!你还有脸来见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几个亲兵冲上来,武眠风的脸色铁青,手按上了刀柄,但没有拔。他知道,在兴州城门口拔刀,就是对吴家的不敬,就是挑衅。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马车里传来杨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曦儿,让他走。是老身让他送的。”
吴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母亲的马车,嘴唇哆嗦了几下,把手放了下来。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退了下去。吴曦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武眠风一眼。
“滚。出城。不要再让本将军看到你。”
武眠风咬着牙,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撤出了城外。欧阳克和韩小莹没有跟去,他们带着吴昕,远远地停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城门口那场无声的对峙。
杨老夫人的马车进了城,车帘一直没有掀开。韩小莹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城门洞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不知道杨老夫人能不能劝住吴曦,不知道吴昕能不能再见到他的祖母,不知道这座城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她管不了了。
吴昕趴在欧阳克的怀里,他不知道祖母为什么要把他交给这个叔叔,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他进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祖母哭了,抱他很紧,像再也不会见到他一样。
“师父,祖母会来接我吗?”
欧阳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把吴昕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看着远处的兴州城。城墙上,一个穿着孝服的身影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一动不动。
入夜,兴州城将军府。灵堂设在前厅,罗氏和吴旸的棺材并排停着,白幡低垂,烛火摇曳。吴曦跪在灵前,烧了一叠纸钱,站起来,擦干眼泪,朝后院走去。
杨老夫人的房间里没有灯。她把下人都赶走了,连院子里都不许留人。五米之内,没有一个活人。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门被推开了。吴曦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暗。
“娘。”
“进来。把门关上。”
吴曦走进来,关上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桌子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昕儿呢?昕儿在哪里?”
“在城外。老身让一个江湖人带着,没有进城。”杨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吴曦的语气立刻变了,带着埋怨。“娘,您怎么把昕儿交给外人?咱们吴家的骨肉,怎么能——”杨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打断了他的话。“曦儿,你告诉娘,你要造反吗?”
屋里安静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针。吴曦的脸在银针的光中忽明忽暗,看不清楚。
“娘,您听谁说的?”
“你告诉娘,是真是假。”
吴曦猛地站起来。“是!是真的!娘,宋廷无义,韩侂胄刚愎自用,史弥远背后捅刀子,丘崈卖国求荣!这样的人,这样的朝廷,我凭什么替他卖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我吴家在川中几十年,蜀人只知吴家,不知朝廷!只要我振臂一呼,十万大军唾手可得!到时候与金国和谈,割关外四州,自立为王,与宋金三分天下——娘,这不是造反,这是自立!”
杨老夫人的手在黑暗中被攥得咯吱咯吱响。
“你疯了。你疯了!”她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还是怕,“吴家三代忠烈,你曾祖、你祖父、你爹,他们在九泉之下,被你今日之言,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娘!”吴曦的声音也拔高了,“曾祖、祖父、爹,他们替宋廷卖了一辈子的命,换来的是什么?猜忌!排挤!我爹是怎么死的?是被朝廷的嘉奖气死的!娘,我都知道,您别瞒我了!”
杨老夫人沉默了。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吴挺被朝廷猜忌,郁郁而终,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朝廷不信任我吴家,我死不瞑目”。她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黑暗中,她摸索着站了起来。手在桌子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吴曦放在桌上的佩刀。那是吴家的祖传宝刀,从吴璘传下来的,吴曦从不离身。她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发出一道冷光。
“曦儿,你跪下来。”
吴曦愣了一下。“娘——”
“跪下来!”
吴曦跪了下来。杨老夫人举着刀,站在他面前,刀尖对着自己,刀背对着儿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泪,带着血。
“与其让你做个乱臣贼子,让吴家满门抄斩,祖宗蒙羞——不如娘先杀了你,再自杀,给吴家免祸!”
她举起刀,刀背朝吴曦的头顶砍去。她哪里舍得真伤儿子,刀刃对着自己,刀背砍向儿子,用了十分的力,但刀背砍在肩上,伤不了筋骨。吴曦被砍了一下,不疼,但屈辱。他被骂了一夜,被逼了一夜,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他抬手一格,他是武将出身,武艺高强,这一格用了三成的力。杨老夫人一个六旬老人,哪里挡得住?苍老的双手握着沉重的宝刀,被儿子一格,刀身猛地弹了回来,刀刃朝内,正划过她的脖子。
血喷了出来。杨老夫人的眼睛瞪大了,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漏了气,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宝刀落在地上,“铛”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的身体软了下去,靠着桌子,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吴曦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手上沾着血,衣服上沾着血,脸上也溅了血。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看着她还在微弱翕动的嘴唇,看着她渐渐散去光芒的眼睛。他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身体,放声大哭。
“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他的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连院子里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哭不出声了。他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尸体,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放下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母亲鲜血的双手。这双手,是杀母的手。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狠。他擦干了脸上的泪。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被仇恨烧红了、再也灭不了的那种红。
“宋廷——是宋廷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妻儿。”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坟墓里发出来的,“传令下去——派吴端率兵出城,把昕儿抢回来。把那个姓武的和他手下的禁军,一个不留都给我杀了!”
他站在月光下,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用力攥着沾着母亲鲜血的宝刀。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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