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没有留在蜀中对付吴曦。不是她不想，是不能。吴曦活不了多久了——她知道这段历史，完颜洪烈的棋还没下完，但吴曦这颗棋子已经走到了尽头。义士诛逆，不久就会发生。她没必要掺和进去，更没必要让吴昕将来知道，他爹是死在自己师父手里的。她收了吴昕做徒弟，就得替徒弟想长远的事。

    欧阳克这个没心没肺的，欧阳锋那日在房顶上站了那么久，那么沉的杀意压下来，他跟瘫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事隔没几天，又丢到脑后去了。一路东行，带着吴昕钓鱼抓虾，寻着法子解闷。吴昕本来还蔫蔫的，被他带着带着，脸上也有了笑。王虎打听到一个坏消息——金将“平南虎”乌古孙兀屯已经攻到了樊城，汉水上的船不能走了，再往前走就是金兵的巡逻船。一行人只能弃船上岸。折腾了这些时日，收了个徒弟，又平安从蜀中脱身，韩小莹本该松一口气。但她松不了。欧阳锋就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她骑在马上，闷闷不乐，连吴昕叫她“师娘”都只应了一声，没有笑。

    欧阳克凑过来，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吊儿郎当的。“想什么呢？怎么这么没心气啊？”

    韩小莹白了他一眼。“想你叔叔。怕他找过来。”

    欧阳克打了个激灵，嘴里的草茎掉了。“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冬天里的河水，凉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怎么，提我不行吗？”

    欧阳克浑身一软，腿肚子转筋，眼前发黑，整个人就往地上栽。手已经撑到地面了，忽然想到韩小莹就在旁边，咬着牙，哆嗦着，竟然又站住了。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马后三五步远的地方。灰白色的长袍，袍角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河水，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就那么看着他们。欧阳锋，他叔叔。那日被系统迷了心窍，离开之后越想越不对——碧血金蟾，他活了这几十年，走遍西域、中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他折返打听了一番，所谓劳什子的碧血金蟾，子虚乌有；韩小莹的师父彭耜，也根本没这号徒弟。他被一个黄毛丫头给骗了，说了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鬼话，就把他堂堂西毒给糊弄走了。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堵了一路。

    欧阳克把吃奶的胆子都掏了出来，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韩小莹身前，僵笑着，脸上的肉都在发抖。“叔父，侄儿……好想你啊。”

    欧阳锋哪里理他？目光越过侄子，盯着韩小莹。“韩姑娘，那碧血金蟾——究竟是真是假？”

    韩小莹在心里喊了不知道多少遍系统，这货平时没事就弹出来，真到要命的时候，装死装得比谁都彻底。光屏上只有三个字——“有救援”。有救援？谁救援？什么时候来？韩小莹咬了咬牙，不喊了。她抬起头，看着欧阳锋那双灰色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师门之秘，请恕无从说起。”

    欧阳锋的眼睛眯了一下。灰色的眼睛里，杀意像水一样漫出来。“你没什么师父。不过江湖贱女，还敢和我多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耳膜上，“你信不信，我一掌就能打死你？”

    “小女子偏就不信！”

    韩小莹的声音硬得像铁。她想起黄蓉——原著里的黄蓉，在欧阳锋面前硬气了一辈子，欧阳锋拿她没办法，又杀不得，又放不得，又恨又忌。黄蓉能硬气，是因为欧阳锋忌惮黄药师，还欠着郭靖的人情，打不得骂不得。她韩小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但她不想跪。她不想跪着求饶，不想跪着喊“前辈饶命”，不想跪着把自己的脸踩进泥里。她偏不信——凭什么他欧阳锋想杀谁就杀谁，想吓谁就吓谁！

    “那就试试。”

    欧阳锋一掌拍出。七成力，但西毒的七成力，足以开碑裂石。掌风呼啸，像一个巨大的磨盘碾过来，空气都被压得变了形。韩小莹知道躲不了。她一脚踹开欧阳克，整个人不退反进，化形意拳“铁山靠”，全身内力凝于肩肘，像一头不要命的牛犊子，朝欧阳锋的手掌撞了过去。

    “砰——”

    闷响。韩小莹的身体像被投石机甩出去的石头，倒飞出去，“咔嚓”一声，撞碎了身后的舱门，摔进了船舱里，木屑纷飞，尘土弥漫。欧阳锋的手掌微微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虎口震得有些红。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姑娘，有点东西。内力不算深厚，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还有那一撞的发力方式——不是寻常江湖的路子，简练，直接，把所有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像锥子一样扎进来。他收回掌，目光朝船舱里看去。

    “小莹！”

    欧阳克凄声大叫，飞扑过去，跪在碎木堆里，把韩小莹从地上扶起来，抱在怀里。她的嘴角有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亮亮的，没有散。欧阳克的手在发抖，他把韩小莹搂得更紧了，抬起头，看着欧阳锋，眼眶红了。

    欧阳锋看着侄子这副模样，火往上撞。“没出息的东西！一个女人，把你迷成这样！白驼山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韩小莹撑着欧阳克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肋骨断了，她知道，上次断了三根，这次又断了。但她的腰挺得很直。“欧阳先生，你这一掌——打我不死啊。”

    欧阳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样不怕死的。他往前跨了一步，右掌抬了起来，这一次用了全力——既是要杀她，也是要试试，这丫头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欧阳克往韩小莹身前一扑，整个人挡在她前面，闭着眼睛，张开双臂。“你连我一起打死吧！”

    欧阳锋的手掌已经拍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急要变招，手腕翻转，掌力偏移——但他这一掌是用全力打出去的，就算偏移了，余劲也够把这两个人震死。就在这一刻，一道剑光从侧面闪了过来。不是刺，是削。剑刃贴着欧阳锋的手腕削过去，逼得他不得不撤掌后退。欧阳锋退了三步，站稳了。他抬起头，看着来人，灰色的眼睛里波澜不惊，但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欧阳先生，小丫头是我的学生，你何苦出这样的狠手啊？”

    来人持剑而立，衣袍被风吹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欧阳锋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在来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韩小莹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没有再动手。韩小莹靠在欧阳克身上，嘴角的血还在流，但她笑了——不是笑欧阳锋，是笑自己。这把赌赢了，虽然赌注太大，差点把小命赔进去。欧阳克还在发抖，抱着韩小莹不敢松手。欧阳锋看着侄子这副怂样，又看了看来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