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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听筒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张向来冷漠从容、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
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得干干净净。
过了许久。
他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要我,先做什么。”
赵军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碾灭烟头的声响。
“先把切片合同接上,把货款放了。”
赵军淡淡道。
“今天之内。”
“让老子,看见你的诚意。”
“至于伦敦那帮老钱下一步的动静……”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
“你知道该怎么做。”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周明轩举着那截忙音作响的听筒,僵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香港的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在晨曦里,熄灭。
……
半个钟头后。
同样是这间办公室。
同样是这部红色的越洋专线。
周明轩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亲手,一通一通地,拨着电话。
只是这一回,他拨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和三天前,截然相反。
“接巴斯夫集团亚太区总裁。”
周明轩的声音,干涩而疲惫。
“前两天那份中止令……作废。”
“与特区第一化纤厂的高纯度聚酯切片供货合同,立刻恢复。”
“那艘货轮,今天,重新起锚。”
“对,违约金的事,我来善后,这是……新的部署。”
挂了电话,他闭了闭眼,又拿起另一部。
“接渣打跨境结算部,还有花旗的风控中心。”
“南方联合实业那几笔被‘合规审查’卡住的货款。”
“费里尼的,霍华德的,全部解冻,即刻放行。”
“审查……通过了。”
一通一通。
他亲手勒上去的两道绞索,又被他自己,一道一道,亲手解开。
每说一句,他那张脸,就白上一分。
他比谁都清楚,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替董事局办事。
他是在,替赵军,松绑。
……
一水之隔。
特区,南方联合实业。
雨,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一道金线,从东边撕开了一条缝。
总经理办公室里。
“军哥!”
财务主管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满脸的不可思议。
“成了!真成了!”
“费里尼和霍华德那几百万英镑的货款,渣打和花旗那头,刚刚……全放行了!”
“一分没少,正往咱们户头上汇!”
他话音未落。
郑铁山也跟着冲了进来,激动得直跺脚。
“赵厂长!巴斯夫那艘切片货轮,重新起锚了!”
“正往咱们这边开!半个月内靠港!”
“特一化那二十天的料缺,给补上了!”
他这话还没落地,门口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科学中心的技术员,举着一份连夜送来的检测报告,几乎是撞进来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厂长!方老那边……第三炉国产切片,成了!”
“分子量、黏度,跟西德进口的原料摆在一块儿比,误差,不到百分之二!”
“特一化连夜拿样片上了机,试了整整一宿的纺丝。”
“两万锭,从头转到尾,一根丝,都没断!”
这一句砸下来,办公室里那几个核心高管,彻底傻在了原地。
那个被踢去烧了十年锅炉的倔老头子,真把洋人攥在手心里的那条命根子,给生生捏碎了。
洋人掐着脖子、死活不肯卖的高纯切片,他们前脚,自己造了出来。
洋人前脚刚砸下来的、要活活饿死渴死南方实业的两道绞索。
后脚,竟自己松了,自己解了。
断料的,把料,送回来了。
卡钱的,把钱,放回来了。
林强光着膀子,瞪着那张电报,半天没回过神,猛地一拍大腿。
“我操!这是怎么回事?洋人这是……抽什么风?!”
苏清不在,可办公室里那几个核心高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满脸的茫然。
只有雷战,站在赵军身侧,那张冷硬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一抹笑。
他知道。
这哪是洋人抽风。
这是香港那个戴银框眼镜的大律师,被军哥捏着命门,亲手,给南方实业,把绞索解开了。
雷战凑近赵军,压低了声音。
“老板,那条香港的狗,真给您把活儿干利索了。”
“他要是回头耍花样呢?”
“他不敢。”
赵军淡淡道。
“那三条活口,那部电台,那道他亲笔下的死命令,是悬在他自己脑袋上的刀。”
“他敢糊弄老子一回,老子就把这套东西,原样捅到伦敦。”
“让那帮老钱,替老子,收了他这条命。”
赵军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从今往后,他这只白手套,每替洋人擦一次脏手,都得先掂量掂量。”
“而那条脏手底下藏着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眼底寒芒一闪。
“老子,比他主子,还先知道。”
雷战重重一点头,那张冷硬的脸上,满是狠厉的快意。
赵军靠在皮椅里,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枚磨废的西德微动开关。
然后,缓缓地,把它,拿了起来。
摩挲了两下,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咣当”一声。
那根扎了他许多天的刺,被他,亲手拔了。
“军哥,这……到底咋回事啊?”林强还在懵着。
赵军没解释。
他重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洋人想用断料、卡钱,逼老子就范。”
赵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现在,料,他们自己送回来了。钱,他们自己放回来了。”
“连他们安在咱们头顶上那把最毒的刀,”
他弹了弹烟灰,眼底寒芒一闪。
“也成了老子,插在他们心口上的一根钉子。”
林强张大了嘴,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背后那盘棋有多大,激动得满脸通红。
“军哥!您这是……反将他们一军啊!”
“这才哪到哪。”
赵军站起身,黑皮夹克往身上一套。
他走到那面特区工业地图前,背着手,目光,越过对岸那片灯火,望向更远的地方。
“料和钱,是他们能掐的最后两样东西。”
“这两样,老子也攥回来了。”
“可只要那台机器,还是买来的,那图纸、那专利,还在洋人手里。”
赵军的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们今天能掐料、卡钱,明天就能换一百种别的法子,再掐回来。”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能焚尽一切的火。
“轴承、电路板、切片,都只是开胃菜。”
“通知科学中心。”
赵军一字一顿,声音陡然转厉,犹如出鞘的刀锋。
“方鸿儒、顾长青、关广德,全员上。”
“把那整台西德道尼尔,从一颗螺丝,到一片综丝,从里到外,给老子,彻底吃透。”
“原样,仿出来。”
“老子要让那帮只许咱们踩缝纫机的洋人,亲眼看看!”
他抬起手,狠狠地,指向窗外那道刚刚撕开云层的金线。
“他们镶在工业皇冠上的那台机器,从今往后,咱们中国人,整台,都能自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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