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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大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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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

    东北。

    一座挂着“国营第二齿轮厂”褪色木牌的老厂。

    天,灰得像一块铅。

    厂区里,荒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了出来,长得半人高。

    一排排红砖厂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死鱼的眼。

    车间里,那一排排曾经轰鸣过的机床,停了。

    蒙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灰。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这厂子,当年也是响当当的。

    苏联援建的底子,进口的滚齿机、磨齿机,给全国的重型机械,配齿轮。

    可这几年,三角债,像一条绞索,越勒越紧。

    上游的钢厂,欠着他们的货款。

    下游的主机厂,又欠着他们的齿轮钱。

    环环相扣,谁都拿不出现钱。

    厂子,半年没发出工资了。

    活儿,也快断了。

    那个蹲在最角上、姓孙的老钳工,是厂里仅剩的一个八级工。

    他这双手,当年能刮研出零道误差的平面,能磨出全厂最精的齿。

    可如今,这双手,半年没摸过一个像样的活儿了。

    就在这时。

    厂区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开来了两辆吉普车。

    车,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上,下来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穿着夹克的精干汉子,姓刘。

    他是南方联合实业,头一批派出去的工作组组长。

    刘组长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还夹着一卷图纸。

    厂里那个头发花白、愁得满脸沟壑的老厂长,迟疑地迎了出来。

    “你们……是?”

    “特区,南方联合实业。”

    刘组长伸出手,“老厂长,我们,是来跟您,谈笔买卖的。”

    老厂长愣了愣。

    买卖?

    这年月,还有人,上他们这个快要关门的破厂子,谈买卖?

    他把刘组长一行,让进了那间四处漏风的办公室。

    刘组长没绕弯子。

    他把那卷图纸,在办公桌上,“哗”地一下,摊开。

    图纸上,画的,是那对让关广德都皱眉的螺旋锥齿轮。

    尺寸,材料,齿形,公差,标得清清楚楚。

    “老厂长,我就问您一句。”

    刘组长指着那张图。

    “这个齿,您厂里,能不能造?”

    那老厂长,扶了扶老花镜,凑到图纸跟前。

    他看了一眼。

    浑浊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

    那只搭在桌沿的手,微微地,抖了起来。

    “这……这是螺旋锥齿……”

    老厂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精度,要求,这么高……”

    他正说着,蹲在门口的那个孙师傅,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

    这老钳工,半年没见过图纸了。

    可他一眼,瞅见桌上那张图,那双空了半年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他几步上前,一把,把图纸抢了过去。

    枯瘦的手指,顺着那道螺旋的齿形,一寸一寸,划过去。

    划着划着,这个在车间门口晒了半年太阳的老头,呼吸,粗重了起来。

    “能造。”

    孙师傅嘶哑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厂长!这齿,能造!”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咱们那台瑞士磨床,我天天擦,天天养,一点没坏!”

    “齿形,我会磨!分度,我会调!”

    “就这对齿!”

    老钳工把那张图,死死地,攥在手里。

    “给我半个月!我孙德海,给他磨出来,接触斑点,八成五!”

    办公室里,那几个跟进来的老工人,都激动得,围了上来。

    半年了。

    半年没活儿干,半年没领着钱。

    他们这些个,守着一身本事的老把式,眼看着,就要这么,锈在车间门口了。

    刘组长看着这一屋子,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笑了。

    他没多话。

    他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往桌上,一搁。

    “啪。”

    拉链拉开。

    里头,是一沓一沓,用纸条捆好的,现钱。

    那老厂长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老厂长。”

    刘组长一字一顿。

    “我们赵厂长,让我捎句话。”

    “你们厂,欠下游的债,欠工人的薪,有多少,先报个数。”

    “我们南方实业,先垫上。”

    “这台瑞士磨床要大修,要换的件,你们列单子,我们出钱买。”

    刘组长指了指桌上那张图。

    “我们只要,你们照着这图,给我们,把这批齿轮,造出来。”

    “造一个,我们,结一个的钱。”

    “现钱。”

    那个在戈壁滩外、在东北的寒风里,扛了三年三角债的老厂长。

    看着桌上那一沓沓的现钱,看着孙师傅手里那张图。

    这个硬撑了三年的汉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两行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造……”

    他哽咽着,死死地,攥住了刘组长的手。

    “造!这齿,我们造!”

    “二齿厂这三百多号人……有救了!”

    车间里。

    那个孙师傅,已经抄起一块抹布,冲进了那间锁了半年的精密磨床房。

    他掀开磨床上那块盖了三年的帆布。

    露出底下,那台被他天天擦拭、锃光瓦亮的瑞士磨床。

    老钳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在冰冷的床身上,缓缓地,摸了一下。

    像是,在摸一个,失而复得的老伙计。

    “老伙计。”

    他嘶哑着嗓子,喃喃道。

    “该,干活儿了。”

    ……

    同样的一幕,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处,又一处,悄无声息地,上演着。

    大西北。

    苏清那身利落的米白色风衣,沾满了戈壁的黄沙。

    她一手,赶着石化厂那片反应釜的大修。

    一手,带着陈家商会的人,杀进了西北那几家,守着冶金炉、却揭不开锅的老厂。

    她盘石化厂的那套法子,垫薪、换件、给图、结现钱,一套打下来,熟得很。

    一座炼磁钢的老厂,活了。

    一座做精密铸件的老厂,也活了。

    东三省。

    南方实业那十几个工作组,带着现金,带着图纸,像一把把楔子,钉进了那些快要烂掉的老字号。

    长春,一家停了两年的老电机厂。

    车间里,重新拉亮了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捧着南方实业送来的伺服电机图纸,一根一根,数着上头标注的绕组匝数。

    他身后,十几个放了长假、又被一封电报喊回来的女工,重新坐回了绕线机前。

    细如发丝的漆包线,在她们指间,一圈,又一圈,缠上了定子。

    齐齐哈尔,那台落了三年灰的珩磨机,被人擦得锃亮,重新吃上了油,一寸一寸,珩起了那些精密的液压阀体。

    齿轮厂,接了齿轮的活。

    电机厂,接了绕组的活。

    铸造厂,炉子,重新点了火。

    一笔笔垫付的现钱,像一剂剂强心针,扎进了那些被三角债拖得只剩半口气的厂子。

    一张张从科学中心,连夜画出来、连夜送出去的图纸,变成了车间里,重新轰鸣起来的机床。

    赵军要的,从来不是,在一座实验室里,憋出一台机器。

    他要的,是把这一国,散落各处、锈了一身、却底子尚在的工业,重新,一台一台,点着。

    一座厂,造一种件。

    一千座厂,造齐了,这一万一千个件。

    最后,运回特区,运回那座科学中心。

    由关广德那双,比千分尺还准的手,一件一件,装成,一台,能转的机器。

    这盘大棋,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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