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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 第一一零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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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26年4月1日,愚人节。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四月了。愚人节,他想起年轻时,方卫国最爱在这天骗他。有一年骗他说报社把他开除了,他信了,请方卫国吃了三天饭。后来才知道是假的。方卫国笑着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好骗。”河生说:“你好骗,我才骗你。”方卫国说:“你不好骗,你从来不信别人。”河生说:“我信你。”方卫国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现在方卫国不骗他了,老了,没那个心思了。河生有时候反而希望他能再骗自己一次,哪怕是假的,也能再听听他年轻时候那种得意洋洋的笑声。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四月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晨光中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深红色的,像一团团小火苗。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一茬,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的,在春风中轻轻点头。河生看着那些花,想起了母亲。母亲也喜欢月季,每年春天,她会在院子里种几棵。月季开了,她会剪几枝插在瓶子里,放在堂屋的桌上。

    “河生,你看,月季开了。春天来了。”她笑得开心,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

    现在母亲不在了,可月季还在。他每年春天都会在花坛里种几棵,红的、粉的、黄的。林雨燕说他种得不好,不如她种的好。他承认。他种了一辈子航母,种花实在不在行。

    二

    上午,河生去菜市场买了清明团子。清明快到了,林雨燕说要吃青团。这是南方的风俗,清明吃青团,祭祀祖先。她在南方长大,嫁给他以后还是保持了南方的习惯。河生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豆沙馅的、芝麻馅的、蛋黄肉松馅的。卖青团的是个中年女人,手上沾着糯米粉。她说今天的青团是早上现做的,艾草新鲜。

    河生付了钱,提着东西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拎着纸钱、香烛、鲜花,准备去扫墓。他把棉袄的领子放下来,走得不快不慢。清明快到了,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周老师,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准备扫墓的东西。她把纸钱叠成元宝的形状,一个一个地叠,叠得很慢,很仔细。河生站在旁边看着她。

    “今年去给周老师扫墓吗?”林雨燕头也不抬地问。

    “去。清明那天去。”

    “溪溪也去。”

    “好。”

    三

    下午,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清明快到了。你给周老师扫墓吗?”

    “去。清明那天去。”

    “替我给他烧点纸。说我方卫国问他好。他教我写字,我还没给他交过作业呢,这么多年了。”

    “好。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死不了。还没看到溪溪的电影呢,死不了。”

    “那就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能。我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周老师也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对,看着咱们呢。”

    方卫国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四

    4月3日,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嫩叶,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笑得很开心。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清明快到了。我给咱妈上坟了。你啥时候回来?妈想你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

    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那件灰色的夹克是河生给他买的,去年过年寄回去的。大哥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今年穿上了,大概是觉得再不放出来,就越来越旧了。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清明快到了。”“快到了。”“我给咱妈烧纸了吗?”“烧了。前几天去烧的。”大哥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啥时候回来?”“过了清明就回去。”“好。我等你。”

    五

    清明,天还没亮,河生就醒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昨晚收拾扫墓的东西收拾到很晚。他走到阳台上,清明的风已经暖了,可吹在脸上还是有一丝丝凉意。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睡不着。你也起这么早?”

    “今天去给奶奶扫墓,早点去。”

    “好。”

    上午,一家人出发去老家。河生开着车,林雨燕坐在副驾驶,陈溪和陈江坐在后座。苏敏也去了。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没有人说话。河生看着前方的路,想起了小时候,清明这天,母亲会带着他去给外公外婆扫墓。他没见过外公外婆,他们走得很早。母亲跪在坟前烧纸,他也跪在旁边。母亲哭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现在他知道了。

    到了翟泉村,大哥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河生,他笑了。“河生,你来了。”“来了。哥,你等很久了吧?”“不久。刚到。”

    一家人上山去给母亲上坟。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陈溪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陈江和苏敏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江江结婚了,溪溪出书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远处的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静静流淌。

    从坟上下来,天开始飘起了细雨。清明时节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河生没有撑伞,大哥也没有撑。两个人走在前面,慢慢地走。陈溪跟在后面,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林雨燕和她并排走着,苏敏走在她们旁边,陈江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束没用完的黄菊花。

    “河生,你淋湿了。”大哥转过头看着他,棉袄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片,深蓝色的布变成了黑色。

    “没事。小时候淋惯了。”

    “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嗯。”

    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河生接过手帕,擦了一把脸。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带着肥皂的清香。他把手帕还给大哥,大哥揣回兜里。

    到了家,林雨燕赶紧去厨房烧了一锅姜汤。河生喝了一大碗,大哥也喝了一大碗。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脸上红彤彤的。陈溪端着一碗姜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大伯,您也喝一碗。”她把碗递给大哥。

    “好。”大哥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溪溪,你写的书,大伯看了。好。”

    陈溪愣了一下。“大伯,您识字?”

    “不识。你爸念给我听的。他念了好几遍,我都听懂了。你把你奶奶写活了。你奶奶就是那样的人,不爱说话,可心里有数。”

    陈溪的眼眶红了。

    下午,雨停了。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更绿了,绿得发亮。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珠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大哥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河生。河生摆了摆手,大哥自己点上。

    “河生,你什么时候戒烟了?”大哥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好几年了。身体不行了,医生不让抽。”

    “我也不该抽,可戒不掉。你嫂子在的时候,管着我,不让我抽。她走了,没人管了,又抽上了。她要是还在,肯定骂我。”

    河生没有说话。他想起嫂子,嫂子是个好人,从嫁过来就没享过福,跟着大哥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她走了。

    “哥,你一个人,夜里不寂寞?”

    “寂寞。”大哥把烟掐灭,“可惯了。你嫂子走了,孩子们在外面,我一个人,也惯了。白天种种菜,浇浇花,晚上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河生看着大哥,心里酸得像塞了一大把青杏。他想让大哥去上海住,可他从来不肯。上海太远了,他在那儿待不惯。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离不开。离不开这个院子,离不开这棵枣树,离不开这片土地。

    六

    晚饭是林雨燕做的,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哥给河生夹了一个鸡腿。“河生,你多吃点。你瘦了。”“哥,你也吃。”河生给大哥也夹了一个。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河生,你还记得小时候,咱妈炖鸡,咱俩抢鸡腿吗?”大哥咬了一口鸡腿,满嘴油光。

    “记得。你抢不过我,每次都让着我。”

    “你小,我让着你。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哥哥让弟弟,天经地义。”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吃完饭,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河生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哥,你说那颗是不是咱妈?”

    “是。咱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她看到咱们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高兴。”大哥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河生有出息,可她看不到他老了的样子了。她要我在他老了的时候照顾他。”

    河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哥,你照顾了我一辈子。”

    “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应该的。”

    七

    清明第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在上海,是在河南。他不知道周老师葬在哪里,只听说周老师生前说过想回老家。他打电话给方卫国,方卫国说周老师葬在洛阳北邙山,离河生母亲的坟不远。

    河生开着大哥的车,一个人去的。大哥要陪他,他没让。墓地在一片山坡上,面朝黄河。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您走的时候,我没能来送您。对不起。您教了我一年写字,可我记了一辈子。您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您的话,我都记着。溪溪的电影要开拍了,您在天上保佑她。方叔叔让我替他给您问好,说他还没给您交作业呢。”

    风吹过松柏,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八

    清明第三天,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去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大哥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车快开了,他站在车门外,不肯走。

    “哥,你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送上车。”

    火车开了。河生从车窗里看着大哥,大哥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在青浦的墓地。河南那座墓是衣冠冢,这一座才是周老师真正安息的地方。从市区过去,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松针铺了薄薄一层,褐色的,卷曲着,像一只只僵了的小虫子。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像一面幽暗的镜子,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清明的风中轻轻颤动。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清明过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我回河南了,给我妈上了坟。也去看了您的衣冠冢。方叔叔让我替他给您问好,说他还没给您交作业呢。他写了一辈子字,可他还是不敢给您看。您太严了,他怕您批。”河生说着,自己笑了笑。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方叔叔说我写的‘清明’有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您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天写字,一天都没落下。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河生把那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装回包里,拉好拉链,转身慢慢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

    清明过后,谷雨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深红色的。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一茬,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明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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