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飞了半个时辰，脚下的荒原慢慢变成了稀疏的林地，再往前就能看见官道了。

    沧溟城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灰白色的城墙在晨光里立着，上面的光幕还在运转，薄薄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把整座城罩在里面。

    李金水放慢了速度，等沈云裳跟上来。

    “师姐，你飞得动吗？”

    “飞得动。”沈云裳的气息已经稳了，但速度还是比平时慢了不少，“就是不能打。”

    “不能打就休息，回头再打。”

    两人落在地上，从城门走进去。

    城门口的守卫认出了沈云裳的令牌，没拦，直接放行。

    城里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早市开了，卖灵米的、卖药草的、卖符箓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街尾。

    李金水走在前面，沈云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宋凝在太虚阁吧？”

    “应该在。”沈云裳说，“我出来之前她说过，最近没什么大事，会守在阁里。”

    太虚阁到了。

    太虚阁是一座青色大殿，飞檐翘角，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漆匾额，写着“太虚阁”三个字。

    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嘴里各含着一枚灵珠，殿前铺着青石板，地面被踩得光滑发亮。大殿高约数丈，飞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门两侧的廊柱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檐角微微上翘，看起来不像是临时驻地，更像是一座被精心维护过很多年的建筑。

    太虚阁内部是一座建筑群。

    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内门弟子，看见沈云裳满身血污地走过来，脸色变了。

    “沈师姐！你怎么——”

    “没事。”沈云裳摆了摆手，“小伤。”

    两个弟子没敢多问，连忙让开路。

    李金水推门进去。

    大堂里灯亮着，宋凝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册子啪一声合上了。

    “沈师妹？”她一眼就看见了沈云裳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袍，“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黑石城了吗？”

    “黑石城没了。”李金水说，“被血劫教会屠的。”

    宋凝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沈云裳面前：“伤到哪了？”

    “肋骨断了四根，右臂骨裂，神魂震了一下，别的没什么。”

    “这叫没什么？”

    宋凝伸手扶住沈云裳的胳膊：“先进去躺下，我给你拿药。”

    “不用。”沈云裳看了李金水一眼，“你跟他先说正事吧，我这会儿还能撑。”

    “先歇着。”李金水说，“正事我跟宋姐回头再说。”

    半刻钟后，宋凝回来了，脸上的神色比刚才缓了一些：“她睡下了，外伤的药用过了，神魂的事得养一养。”

    “行。”

    “黑石城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被屠了？”

    李金水放下茶杯，把黑石城废墟的事讲了一遍。

    血劫教会的人、四个神意境九层的老者、北边那个被封了丹田又被搜魂的倒霉蛋、血劫魔尊的虚影。

    宋凝听完，脸色沉下来。

    “怪不得前几天有传消息说黑石城断了联系。我还以为是天寒地冻的，符阵冻坏了。”

    “冻个屁。”李金水说，“人被屠完了，一座城全是碎的。”

    宋凝沉默了两息，然后站起来：“你先回去歇着，这几天你也累了。沈师妹我照顾着，有事我叫你。”

    “行。”

    李金水站起来，推开太虚阁后门，穿过一条小巷子，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屋，院里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树。

    他推门进屋，把斩天刀靠在床边，盘腿坐在床上，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青色玉简。

    玉简表面刻着天枢脉的纹路，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真元注入，玉简亮了。

    “师尊。”

    他的声音通过玉简传了出去。

    对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周天枢的声音从玉简中传出来，沉稳，厚重。

    “李金水，怎么了？沧溟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师尊，沧溟州出了事。”

    李金水把黑石城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血劫教会、真名石碑、北边老者的识海里埋着的那道暗红色虚影。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

    “还有，那个虚影说自己是血劫魔尊。”

    那边又沉默了两息，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血劫魔尊啊，果然还是没办法彻底断绝掉吗？”

    “师尊，那人还说话了。‘血劫降世，万灵归墟’，还说等他归来，给我一个追随他的机会。”

    “知道了。我会派五个归真境长老过去，现在就动身，最快五天能到沧溟城。”

    李金水迟疑了一下。

    “呃，师尊，会不会太少了？”

    “不少了。”

    李金水咽了一下，

    “师尊，血劫教会那边五个护法都是归真境三层到五层，教主还不知道是什么水平……还有为什么不直接请圣主大人出手？乘血劫魔尊现在还不是完全体，趁他还没真正归来的时候，直接跨界击杀？”

    周天枢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为什么三千年前五大圣主跨界击杀他之后，他的名字被彻底抹去，但他的残魂一直没有彻底湮灭吗？”

    “为什么？”

    “因为他修行的功法，叫惑心种魔换世经。”

    “惑心种魔换世经？”李金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功法能在分裂出神魂之种，藏在别人的识海里。”周天枢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不急不缓，

    “每一颗神魂种子都可以脱离本体，进入别人的识海，像寄生虫一样躲起来。”

    “你师姐搜魂的时候碰到的那个东西，就是一颗神魂种子。炸出了血劫魔尊的虚影。”

    “神魂种子吞掉宿主的识海，然后取而代之。”

    周天枢说，“血劫魔尊当年被五大圣主跨界击杀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他提前将数以万计的神魂种子散了出去。那些种子会自己钻进活人的识海深处，潜伏下来，不发作，不显露，就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连宿主自己都不知道。”

    “神意境以上的修士，神魂足够强，种子会被压制；修为越弱的人，越容易中招，但种子也会被压制得更深，除非遇到特定的刺激，否则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作。”

    李金水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那个执事识海里的种子，是三千年前就种下的？”

    “他死了之后，种子会通过血脉传承？还是有什么办法……”

    “种子会自行转移。”周天枢说，“宿主死亡后，神魂种子会从识海中脱离，寻找下一个可以附着的目标。一些境界低的人，可能不知不觉就被种下了。还有部分精血或者骨肉被炼制成邪物用来传承。”

    “那怎么查？这根本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周天枢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沉得压人的重量，

    “这就是血劫魔尊最难缠的地方。你杀了一千个教徒，里面可能藏着一百个种子。但你不知道是哪些，你甚至不知道种子会落在谁身上。”

    “你可能会在某个被杀死的教众身上找到种子，但那种子已经转移了。”

    李金水坐在桌沿上，手里握着玉简，听得后背发凉。

    “操——”

    “这他妈什么变态功法？打不死就算了，还能躲进别人脑子里？这怎么杀？三千年前的人怎么打得过他？”

    “打得过。”

    周天枢的声音稳得像一块铁。

    “因为这种功法也有它的限制。”

    “第一，神魂种子离体之后会陷入沉睡，需要宿主主动激活才能苏醒。这就是为什么血劫教会拼命找他的真名——真名是唤醒神魂种子的钥匙。没有真名，所有种子都是死的。”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如果他想从归真境突破到造化境，就必须收回所有分出去的神魂种子，把所有力量重新凝回一体。没有任何例外。”

    “那时候，他只有本尊一人。”

    “那时候，才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因为一旦他成功进入造化境，他将彻底融合所有分身的感悟和力量，在造化境的路上走出很长一段距离。”

    “所以三千年前，五大圣主联手还是让他乘机留下来后路。但是这次不同以往了，我们准备了三千年，不可能再次失败。”

    李金水把玉简换到另一只手里：“师尊，那他修行的这个功法……惑心种魔换世经，是哪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强，这么变态的功法？”

    周天枢沉默了一下。

    “极大可能不是本界的功法。它来自上界！”

    李金水一怔，“上界？什么？”

    “一个极其辉煌的世界。”周天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现在修为还不够，无需知道太多。等你到了归真境，有些东西我会告诉你。”

    李金水点了点头，虽然对面看不见。

    “知道了师尊。”

    玉简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周天枢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对了，我这边有些事要处理。我感觉时机到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去闭关，突破造化境。”

    李金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恭喜师尊。师尊你太厉害了吧！”

    “少拍马屁。”

    “我认真的！到时候你成了造化境，我出去都不用报名字了，报你的名字就能横着走！”

    “你本来也没少横着走。”

    李金水嘿嘿笑了两声。

    玉简那头的周天枢难得地笑了一下，

    “五个长老我会让他们尽快出发。你一个人在沧溟州，别太逞能。”

    “知道知道。”

    玉简的光熄了。李金水把玉简放回储物袋里，仰面倒在床上，看着房梁。

    “造化境啊——”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血劫魔尊的功法、神魂种子、真名石碑、五个归真境长老。

    然后他想到一件事。

    “师尊说，那部功法来自上界。”

    “上界是哪儿？”

    没人回答他。

    窗外风在吹，院子里的老树枝丫晃动了两下。

    李金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后天再说。”

    没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