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稳稳地落在空气中："我确实要消灭你，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苏念愣住了。那双在周乐怀里还没完全闭合的眼睛微微睁大，睫毛上还沾着方才那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了。

    "你已经发现我是什么了？"

    "嗯。"

    苏念轻轻从他怀里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他，像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晨光落在她的发顶，把那缕发丝染成浅金色。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埋怨："那你还答应我抱你那一会儿……明明知道这样分别会更痛苦。"

    周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嗯。"

    "那，"苏念收起那副玩笑的神色，认真地、像一个把最后一块拼图小心翼翼放上去的孩子一样看着他，"那……完成我最后的夙愿，可以吗？"

    "当然。"

    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歪着脑袋问道："对了，她们…她们的愿望都是什么呀？"

    周乐垂下眼，一个一个地数："第一个让我陪她逛逛街，走遍了整条商业街，买了一堆用不上的小玩意。

    第二个让我陪她疯玩，从游乐园的过山车到海边跳崖，玩到天快亮。

    第三个让我给她做了一顿饭，说我做的比她自己做的难吃得多……但吃完了。

    第四个说想去山顶看日出，我们在冷风里坐了一整夜。

    第五个想要我给她写一封信，我写了，她没看，揣进兜里说'以后再看'。

    第六个什么也没要，就是让我陪她安静地坐了一个下午，然后说了一句'够了'。"

    他说完，看向最初的那个苏念。

    她听完这串清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双手叉腰，脸颊鼓了一下又松下去："什么嘛……居然把最重要的留给我啊。

    明明我们七个之间互相讨厌得要命，凭什么最后就剩我来扛这个大梁。"

    周乐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在悄悄化开："……那也是你自己啊。"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被这句话噎住了似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别过脸去，耳尖烧起一层浅浅的红。

    她轻咳了一声，转过脸来，目光清亮而笃定："嗯。那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病房，走廊上的晨光被切割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栅。

    他们穿过清晨的街道，街边的早餐摊刚刚开张，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雾，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

    一切都是日常而安稳的模样。

    苏念走在他身旁，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周乐的侧脸，然后又转回去，像在偷偷往记忆口袋里装东西。

    民政局的大厅里人不多。

    周乐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只是让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暗能量悄然覆盖了整个空间。

    工作人员的目光变得模糊而柔和，流程顺畅得像提前排练了一百遍。

    他们并排坐在红色背景前，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苏念把头轻轻靠向周乐的肩膀，笑出了八颗牙齿。

    红色的本子递到两人手中时，苏念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在确认什么了不起的证据。

    她举起结婚证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啊——这就办好了？真是快速呢。

    我还以为要排队很久、填很多表、还要被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问东问西什么的。"

    周乐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你还想怎样？"

    苏念鼓起了腮帮子，像一只被惹毛的河豚，眼角却分明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该不会……就只带我来做这个吧？

    那我可不会满意的哦。我好歹是'最重要的那个'，怎么也得有点压轴的排场吧？"

    周乐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他的手掌轻轻覆上了苏念的脸。

    然后苏念的眼睛骤然瞪圆了，睫毛细密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层瞪圆的水光慢慢变得湿润起来，像初春的湖面被阳光一寸一寸地晒软。

    她缓缓闭上眼睛，脸颊从耳根到下巴烧成一片绯红。

    周乐俯下身，吻了她。

    那个吻很短，短到像夏天傍晚一阵风穿过树梢的工夫；又很长，长到足够把她眉眼间所有的嗔怨和不安都熨成一层温暖的光。

    分开的时候，苏念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没从那种触感里回过神来。

    "……坏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居然这么霸道地抢走我的初吻。"

    周乐看着她："喜欢吗？"

    她别过脸去，声若蚊蚋："……当然喜欢。"

    周乐没有再追问。他牵起她的手，走出了民政局。

    然后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地球那张由黑暗能量编织的巨网中。

    不是搜索什么，而是召唤。那些他曾经拯救过的人，此刻都被他编织进同一个念头里：

    来。

    他们没有抗拒。

    人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一个被临时清空的广场上。

    草坪被铺上了红毯，花架在无人搭建的情况下自己生长起来，藤蔓缠绕成拱门，黄花在每一个角落安静地绽放。

    婚礼在黄昏时分开始。

    落日将天空烧成一整片金红色的熔浆，苏念换上了一袭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草地上，沙沙地响。

    周乐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她亲手别上去的黄百合。

    周乐的母亲坐在台下第一排。她

    脸上的苍白已经淡去大半，此刻被暮光和满堂的喜气映得泛着健康的红润。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眼角微微湿润，双手在膝盖上轻轻攥着又松开。

    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繁复的流程。

    主持人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他们今天结为夫妻"，台下便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苏念站在周乐面前，举着花束，笑得像个偷到了全世界糖的孩子。

    到了最后，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宾客们在笑语声中散去，草坪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乐将苏念轻轻抱起，她的裙摆在夜风中飘荡，像一朵白色的花。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个吻像羽毛一样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现在，"她的声音低而柔，带着最后一缕笑意，"你幸福吗？"

    周乐抱着她，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很幸福。"

    苏念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更多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笑着说："是吗？那就好……"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白光从她的胸口开始蔓延，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逐渐扩散到四肢。

    她的轮廓在光中变得透明。

    最后一切都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粒子，缓缓升腾，融入夜空，像一群被放飞的萤火虫。

    周乐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直到怀中的重量彻底消失。

    夜风吹过，他的手臂间空无一物，只有一缕苏念发间的花香还在空气里盘旋，久久不散。

    他慢慢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

    草坪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地的黄花，以及远处那架被月光照亮的空花架。

    周乐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

    指尖凝聚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暗能量。

    它像一层薄薄的面纱，无声地覆盖向在场所有宾客的记忆。

    那些关于苏念的记忆一点痕迹也不留。

    母亲在病房里翻了个身，睡梦中似乎什么也不曾记得。

    她只知道儿子今天好像很高兴，至于为什么高兴，她也说不清楚。

    周乐转身往回走。

    夜风裹着青草的气息灌进他的衣领，头顶的星河在无云的夜空中铺展开来，像一条洒满了碎银的路。

    他走出草坪，在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

    夜空中的云层被月光映出柔和的轮廓。其中一朵云的形状，恰好弯成了一道浅浅的、像嘴角上扬的弧线。

    周乐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朵云，直到它被夜风缓缓吹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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