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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气想去趟西苑也不容易,大伴和乳母没劝住他,只得给他穿上厚紵绵袍、白狐里衬,外罩长至脚踝的玄狐裘氅,颈围貂鼠围脖,头戴玄色绒毡暖帽加貂耳罩,脚穿厚袜、云头厚底棉靴。
腰上还挂了一个腰围暖炉,手上也抱着一个鎏金红铜手炉,这还不算,乳母刘氏又给他灌了一碗热姜枣汤。
站在殿中,朱载圳已经不是不怕冷了,是快冒汗了,但他还是吩咐随行的人也都赶紧穿厚袄,姜汤也一人给分了一碗,这就让他们止不住的谢恩。
到了外面,风正好止住了,鹅毛大的雪片飘飘扬扬缓缓落下,擡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殿下,奴婢备了暖轿。」
「不必了,我也该走一走。」
宫道积雪如棉、平整如毯,太监宫女扫雪成道、留窄径,无杂乱脚印。
通行倒是没有问题的,踏雪轻响,直奔永寿宫。
沿途朱载圳也在想,这话到底该怎麽说才好,前些天大家才上瑞雪贺表,现在说雪太大,恐怕是要暴雪成灾、百姓冻馁了。
何其扫兴,何其逆耳,稍不注意便是妄议天瑞、动摇吉兆。
所以还是得旁敲侧击啊,以君父之旨,行朝廷之政,启官方赈灾,让恩典出自皇权,让仁政归於朝廷,如此才是万全。
风雪漫漫,思绪百转千回。
一路行至西苑地界,画风骤然一变,亭台楼阁尽数覆雪,青松翠竹压满霜华。
各处丹坛、玄台、焚修之所,清扫得一尘不染,青石阶净无积雪,唯有坛边古木披雪独立,静谧孤远。
不远处的丹房香殿,依旧有青烟直上,皇帝日夜斋醮祷雪,盼的是天人感应、盛世安稳,得来了漫天瑞雪。
可他高居西苑仙宫,永远看不见宫墙之外,暴雪封城、民舍坍塌、流民冻的人间惨状。
黄锦穿着大红连帽披风,内衬上有白羊绒,看着格外喜庆,他迎上来行礼後关切道:「我的小爷,这天寒地冻的,您怎麽还出来了。」
朱载圳见他等了有一会儿的样子,手背都红了,就随手将手炉塞进他手里:「想父皇了,来看看。」
「哎呦,奴婢皮糙肉厚的抗冻,您——」
「好啦,黄伴,咱们快走几步都到了。」
朱载圳自顾自地走到最前面,黄锦手上心里都是暖乎乎的,而跟在後面的马德昭笑道:「出来时给殿下穿的厚,腰上还有一个暖炉围着,黄公公不必担心,殿下体壮了。」
「好啊,当年殿下还那幺小,一眨眼的功夫。」
黄锦有些感叹:「马公公,你我也老了。」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然後就快步追了上去,很快就到了寝殿,嘉靖依旧是那身单薄的道袍,而朱载圳严严实实裹得跟个包子一样。
嘉靖忍不住笑道:「这是谁给你穿成这样的。」
黄锦和马德昭赶忙给殿下脱去外袍和腰间的暖炉,朱载圳这才行了礼。
「回禀父皇,是大伴,不穿不肯让我出门啊。」
「嗯。」嘉靖看向马德昭道:「你们照顾的好。」
马德昭赶忙下跪:「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朕记得你,当年在靖妃宫里你就是最稳重的,所以朕当年才钦点你担任景王的大伴,果不负朕望。」
这话已经是家主对家奴的极高赞誉了,马德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
「奴婢何德何能,都是陛下和娘娘福德照佑,殿下聪慧仁孝,这是天家福泽,奴婢不敢居功。」
嘉靖缓缓从他面前走过:「有功就是有功,黄锦你安排赏赐,另,特许你出入西苑宫门不必通传,遇朕斋醮之日,可随景王一同进殿侍立。」
「奴婢叩谢天恩!」
马德昭狼狈的擦了擦眼泪,嘉靖看到後更满意了,朕的眼光啊,要不就靖妃安排人,景王肯定不如现在。
嘉靖望向儿子,结果脸又黑了,这竖子竟然挤眉弄眼的笑话他大伴呢。
朱载圳冷不防撞上父皇那张骤然沉下来的脸,连忙敛了嬉笑,端端正正站好,一副乖巧样子。
嘉靖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马德昭身上:「起来吧,侍主忠心、行事稳重,是你立身之本,往後继续尽心侍奉景王,便是不负今日朕的封赏。」
「诺,奴婢必尽心竭力忠心侍主。」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下意识的拿起了那柄玉如意,轻轻晃了晃突然开口道:「你敬献的如意不错,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严世蕃那要的,朱载圳库里的好东西都是御赐的,总不能拿老子的东西还回去当寿礼,而自己在京中买也有难度,真正能被皇帝看在眼里的珍宝,基本都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
他面上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是一紧,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雪大成灾的事儿,父皇直接看他不顺眼,要寻个理由敲打了。
说严世蕃敬献的,就是勾结朋党,说在市面上买的,那就是欺君之罪,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儿臣从严世蕃那买的!」
「买的。」嘉靖复述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竖子真是机灵。
「花了多少银子?」嘉靖继续出招。
完,说便宜了就是大不敬,说贵了,就得讲出哪里来的银子。
若说花光了自己所有积蓄,那就又要被骂奢靡耗费。
「没花银子。」
眼见父皇面容逐渐冷峻下来,朱载圳赶紧掏出腰间坠着的谨言慎行之印道:「敬献父皇的珍宝,岂能用银子这等俗物来买。
儿臣是用自己画的第一幅墨宝,以无价之宝买无价之宝,敬献父皇。」
好在他早有防备,用跟徐渭学画猫时的涂鸦之作,跟严世蕃换了这如意。
如意自然贵重,可本王的画难道就不值钱了!
嘉靖嫌弃道:「你的画,也能值这柄玉如意?」
朱载圳理直气壮:「怎麽不值,儿臣画的是谨言慎行小霜躺在假山上睡大觉。
张先生都夸赞,说儿臣作画,落笔便有灵气,布局质朴凝练,稚拙天真,浑然不雕,以本心入画,最是合雅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标准翰林院说话风格,嘉靖根本就不买帐:「那教你作画的徐渭是怎麽说的。」
「额——」朱载圳挠头:「徐先生素来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眼光刁钻怪异,其所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其实徐渭的原话是,线条绵软无力,猫形画得憨拙滑稽,虚实全无、气韵粗浅,纯粹是初学入门之作,半分出彩之处都无。
在市面上最多换个粗面馒头,换几文钱都是擡举了,而且这还是得是看纸张质量上佳,准备拿回去在背面写画练笔。
但徐渭,懂!个!屁!
严世蕃见了这幅画,都稀罕得不行,真言若能得此画珍藏,便是拿整座严府来换,亦是心甘情愿。
看看人家,要不能是小阁老呢,再看看张居正,这才是真正的神童翰林。
徐渭?嗬,秀才眼力,不值一提。
朱载圳稳住心神,再度躬身,语气坦荡恳切:「而且外物贵贱皆是其次,唯独儿臣敬父之心,一片赤诚,无可衡量。
嘉靖终於是忍不住笑了,这麽多年朱载圳还是头一次看父皇笑成这样。
黄锦也是在旁乐的见牙不见眼,这就是为什麽他更愿意帮景王殿下的原因,他能让陛下更像个人,而不是越来越像供台上的神像。
「你那画朕不知道,但看你刻的印就不怎麽样,再好的画盖上这印,也就废了一半。」
朱载圳宝贝似的摸了摸小印:「哎呀,严世蕃还想拿别的宝贝换这印呢,儿臣都没舍得。」
嘉靖对画画不感兴趣,但对印章颇有研究,除了广运之宝皇帝之宝等公印,私印就有十几方,有八表东王、丹在身中、心地明白,还有长春、清宁、颐和、含和、凝道等。
「黄锦,去将尚宝监送来的那方印取来。」
朱载圳眼睛一亮:「儿臣谢父皇赏赐。」
「谁告诉你朕要赏赐你的?」
「父皇总不会只是让儿臣品鉴吧。」
「这倒不会,因为你不懂。」嘉靖摇摇头:「朕也与你做件风雅事,换印。」
「啊。」朱载圳故作不舍:「这可是儿臣费尽心血雕刻出来的。」
「不换就算了。」
「换!」
很快,黄锦捧来一方紫檀木胎,髹朱红漆,描金云螭纹的匣子,顺着陛下眼神示意,捧到景王面前打开,内铺明黄锦褥,上面躺着一方小印。
看样子是和田羊脂白玉,温润凝白,隐絮如霰,云螭钮蟠云昂首,鳞纹纤毫,云气绕身。
印面方三寸二分,阴刻玉箸篆「瑞雪承天」四字,线条匀净圆挺、首尾如一。
这印在圣上开始斋醮时,黄锦特意便命尚宝监提前雕刻了,正好在雪落下那天敬上。
只是没想到,这印最後会落在景王殿下手中。
朱载圳伸手取过,然後将自己的谨言慎行放进去,那印面歪歪扭扭的,黄锦捧到嘉靖面前时,眼瞧着圣上略微嫌弃的扭过脸。
「往後,再有书画品鉴,就加盖这方印,尤其是徐渭的字画上。」
「儿臣遵旨!」
朱载圳面上欢喜,但心里却是有些为难,这实在不好找机会开口啊,他来一趟也不就为了得个印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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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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