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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教主懒洋洋地歪在软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淡淡地扫过面前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能离开赵衡那个伪君子,投到本座怀里来,难道不是王妃你烧高香都求不来的福气?”
裴南苇猛地抬起下巴,那双哭红的眸子里,竟迸出一股子平日里罕见的倔劲儿和怒意,直直地瞪着眼前这个人。
“你……你跟赵衡,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甚至……比他还要不堪!”
顾天刹听了这话,不但没动怒,反倒轻轻笑了一声。先前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慢慢收了起来,眼神一下子变得又深又平静,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一丘之貉?”
顾天刹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掠向车窗外头那一片片飘着的流云。
“赵衡把你留在身边,无非就是为了显摆他靖安王的权势,满足他那种把什么都攥在手心里的虚荣,说到底,在他眼里你就是一件随时可以拿出去交换的‘礼物’罢了。”
他稍微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到裴南苇身上,那眼神里头带着一种她怎么也读不懂的复杂东西。
“本座要是真看上谁,犯得着用强吗?又犯得着借别人的手来成事吗?”
“你裴南苇固然生得一副绝色的模样,可在本座眼里,也还没到那种无可替代的地步。”
大魔头这一番话说下来,就跟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似的,让裴南苇那颗又慌又乱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整个人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愣愣地盯着顾天刹看,眼前这人的眼睛里,竟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淫邪之色,有的只是一种像是看透了一切的淡漠,还有……怜悯!
难不成他刚才那副做派,全是装出来的?
可他又为什么要装成那样呢?
顾天刹像是把她肚子里那点心思全看穿了,语气稍微放软了些,带着几分坦诚说道:“把你带走,并不是本座贪图你的美色,只不过是想成全他赵衡罢了。要不然,勾结魔教这个罪名落下来,青州那地方可担待不起!”
“把靖安王最宠爱的女人掳走,这样落到外人眼里,他赵衡才能跟魔教势不两立……”
白衣教主微微朝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似的表情,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也可以现在就下车……不过嘛,跟魔教沾上了边,本座怕你活不过三天,你信不信?”
裴南苇彻底愣住了。
这一番话灌进耳朵里,只让她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那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我……”
顾天刹轻轻笑了一下:“你也不用怕成这个样子。等到了广陵道,本座自会给你寻一处能安身立命的地方,把自由还给你。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这话……当真?”
裴南苇哆嗦着嘴唇,好不容易才蹦出这四个字来。心里头的恐惧和屈辱慢慢地往下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留意到的隐隐期盼,还有一种铺天盖地的茫然和不敢相信。
这个大魔头,竟然要给她……自由?
“骗你做什么……”
顾天刹重新把身子靠回到软垫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提了一嘴。
“等到了武陵城,你自然就明白了。”
马车继续往南走,车厢里头的气氛却悄悄地变了。先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不知不觉散去了,虽然两个人还是闷着不说话,可空气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东西。
裴南苇心里头乱得跟一团麻似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忍不住偷偷地拿眼去打量身旁那个正闭着眼睛养神的白衣男子。
这个被整个离阳江湖当成公敌的魔头,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半旬的工夫转眼就过去了,车队缓缓驶进了广陵和青州交界的地界。空气里那股子肃杀的味道一下子就浓了起来,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上。
沿途碰上的江湖人士明显多了起来,有的是明着在路上晃荡,有的是藏在暗处窥探,远远近近地尾随在这支由北凉骑兵护卫的车队后头。那些人的目光里头,有忌惮的,有审度的,还有些根本就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摩拳擦掌想动手的人确实不少,可真敢冲上来“除魔卫道”的,却一个都没有。
五百大雪龙骑那肃杀的军容,再加上那面迎风猎猎的徐字王旗,光是这两样东西摆在那里,就已经让绝大多数江湖人把腿都吓软了。谁心里不清楚,去招惹北凉的铁骑,那下场恐怕比直接去惹那个魔头还要惨上好几倍。
偶尔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愣头青,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想借着这个机会扬名立万,还没等摸到车队的边,就悄无声息地把命丢在了路上。
车队明面上有大雪龙骑护卫,可暗地里,还有不少拂水房的死士……这一路走来,竟然平平静静的,什么风浪都没翻起来,没有一个人能拦住他们分毫。
到了两州的界碑跟前,袁左宗便让那五百铁骑掉头返回北凉了。毕竟再往前就是广陵王赵毅的地盘,这位出了名暴戾凶残的藩王,可不像谦谦君子赵衡那样好说话。
怕是大雪龙骑刚一踏过边境,广陵那头最精锐的背魁重骑就得杀气腾腾地冲过来。
等大雪龙骑撤走之后,徐渭熊又安排了一些死士扮成随行的扈从,押着那十几辆马车继续往前进发。
这一日,车队停在了官道旁边,准备歇歇脚修整一下。还没等他们走进路边的酒肆茶棚,就先听见几个江湖客正坐在那儿议论着“端阳日约战龙虎”的事。
“听说姓顾的那个魔头,五月初五要跟龙虎天师府在斩魔台上一决生死,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整个江湖都传遍了!”
“啧啧,这世道真是变了。甲子前齐仙人约战逐鹿六大天魔,好家伙,现在轮到顾魔头要以牙还牙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龙虎山那是什么地方,岂是寻常门派能比的?他顾天刹自己送上门去,跟飞蛾扑火有什么两样?纯属自取灭亡。”
“那逐鹿山那趟浑水,咱们还去不去凑热闹了?”
“去个屁!不如直接奔龙虎山,亲眼瞧瞧那个大魔头是怎么个死法!”
“……”
徐渭熊把那些闲话一字不漏地听完,转过身来,冲着白衣教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这招倒是挺管用的。逐鹿山那头,至少能消停两个月了!”
顾天刹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顺手的事罢了。”
一帮人进了酒铺,各自找了位子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伙计过来招呼,就有一个精瘦精瘦的汉子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手脚麻利地把早就备好的酱肉、烧饼一应吃食稳稳当当地摆上了桌。
紧跟着,这汉子冲着白衣人把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蜉蝣钟全,参见教主!”
“蜉蝣?”
徐渭熊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纳闷地看着白衣教主。
顾天刹笑了笑:“就许你们北凉有拂水房,不许我逐鹿山有蜉蝣吗?”
“这是逐鹿山的……谍子组织?”
“那是自然。往后还得劳烦徐军师费心,好好调教调教这帮人。”
说完这话,顾教主又冲着那个乔装成酒铺掌柜的汉子凑过去,附在他耳边低低地交代了几句。
“教主放心,属下这就去把事情安排妥当!”
几天之后,车队终于抵达了广陵道的重镇——武陵城。
这座城虽然比不上西楚旧都大凰城那般热闹繁华,可到底也是江南水陆两路的要冲,商贾往来频繁,市面上很是兴旺发达。更要紧的是,这地方已经算是逐鹿山的势力范围了。
顾天刹几个人刚踏进城门,就有好几个穿着寻常布衣、可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气息却精悍内敛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为首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逐鹿左使,陆龟灵。
这个分别了将近一年的魁梧汉子,一见到教主,那双虎眸一下子就红了,眼眶里头湿漉漉的。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教主,您可算是回来了!”
顾天刹走上前去,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哈哈一笑。
“不错啊老陆,都修到大金刚境了?”
他嘴里说的这个“大金刚境”,可不是寻常人挂在嘴边的那种勉勉强强够到门槛的金刚巅峰,而是真正在这一重境界里摸到了精髓、得了真意的那一类。真要论起战力来,丝毫不比指玄境的武夫逊色,甚至还要强出一截。
就好比两禅寺那位李当心,世间的第一大金刚境,体魄之强横天下无双,一旦金刚怒目,那杀力简直可怕……普通的陆地神仙在他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当然了,陆龟灵跟那位比起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能修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陆龟灵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属下能有今天,还不是全仗着教主赐下的《血海神照经》和那颗血丹!这一身气血夸张得连我自己都觉着跟做梦似的……”
顾天刹欣慰地笑了笑,又问:“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回禀教主,自从五月初五您要约战龙虎山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广陵道都消停多了。武陵城里那些个江湖高手,走得也差不多了……”
“山上有楚前辈他们坐镇,您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顾天刹神色很平淡,点了点头说:“很好。让你找的地方,可有着落了?”
陆龟灵抱拳回道:“按教主的吩咐,在城南寻到了一处清清静静的院落,临水建的,环境又幽静又雅致。已经安排了七杀殿的高手在暗处守着,万无一失。”
“很好。”
随后,顾天刹把随行的一行人安顿在了逐鹿山经营的客栈里头,自己则独自驾着一辆马车,带着裴南苇离开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马车穿过了熙熙攘攘的街道,拐进了一条安安静静的临水小巷。巷子的尽头,立着一座白墙黑瓦的小院,透着一股子江南特有的风韵。
推开院门,眼前的小桥流水潺潺作响,花木扶疏错落有致,算不上什么富丽堂皇,可每一处都布置得雅致极了,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顾天刹把一袋沉甸甸的金沙交到裴南苇手里,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院子里一应物件都备齐全了,每个月的用度自然会有人按时送来。院外头有人守着,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保护。”
裴南苇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钱袋,又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方安安静静的小院,心里头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百般滋味搅在一起。千言万语全堵在喉咙口,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这女子望着眼前的白衣教主,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美得能让整座城都失了颜色。
“你这算是……金屋藏娇么?”
顾天刹呵呵一笑:“怎么,你就这么想做我的女人?”
“不要脸!”
“放心,等初五端阳那天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候你要是还想离开这里,随时都可以走。”
说完这话,白衣教主抬起头,目光越过武陵城里那一层叠着一层的屋顶,远远地望向龙虎山的方向,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深沉起来……
武当山,悬仙棺。晨雾缭绕,紫气东来。竹林深处一老一小两个道士,静静看着洗象池溪潭畔边练刀的世子殿下。此时的徐凤年,手中绣冬刀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刀光如水,卷起千堆雪。周身气机澎湃流转,额间那点红枣印记愈发鲜艳欲滴,隐隐有光华内蕴。
大黄庭的磅礴功力,已被他吸纳融合七七八八,不过数月之功,便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踏-入小宗师境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般进境,除了罕有的悟性和天赋外,更多是武当掌教以性命做嫁衣……大黄庭极大地拓宽了世子的经脉,激发了其潜在根骨,一窍贯百窍,如鱼得水。此时竹林中的掌教王重楼,面色虽仍带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清亮,气息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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