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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瑞姆和此前几位前辈一样,没有就着伊文那一身离谱的抗药性继续往下追问。说到底,超凡世界里头什麽怪人都有。
一个稍稍带点抗药性的小子,搁在这一摊子怪异里头,连基础款都算不上。
“博士,我现在感觉自己聪明得吓人。”
伊文晃了晃脑袋,新奇地说道。
“咱们学点什麽吧。”
福瑞姆笑着说道:“当然要学,这瓶魔药,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他说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那边还要上课,我这边还有自己的课题压着,以你眼下的时间,是不可能真正给我做助手的。”
“好在你只是想学炼制魔药,所以接下来,你每周只需要跟我学习四个小时就足够了。”
“用凝神魔药辅助,你的进度会比正常人快上不少。”
伊文一脸激动地连连点头。
“好。”
福瑞姆没有摆出讲义夹,也没翻什麽书本,直接干巴巴地开始讲。
“首先,你得搞清楚一件事。”
“魔药的原理,与常规药物完全不同。”
“常规药物作用的,是我们这一身血肉与器官,而魔药真正影响的,是我们的灵性。”
“所以炼制魔药的第一步,是先想清楚,你对这一份魔药,怀着什麽样的期待。”
他习惯性地用钢笔尖轻轻地在桌面那本黑皮笔记上点了一下,像是在给学生划重点。
“换个角度说。”
“常规药物的性质是固定的,它就在那儿,不会因为你怎麽想而改变。很多药效,你甚至说不清究竟算正面,还是算负面。”
“可魔药不一样,魔药,是会被炼制者的主观意愿牵着走的。”
伊文的脊梁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啊?还能这样?”
福瑞姆点头说:“对,所以炼制魔药的第一要务,就是精神足够专注。”
“你需要保住自己心头那一份期望,让它去纠正魔药的药性走向。”
“当然,话也不能如此极端,这不是说炼魔药光靠想就行。”
“主观期望大约只占整个流程的百分之五左右,它仅仅是替你模糊地勾勒出一个方向,一个愿景。”
伊文这一刻感觉到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终於明白了,当初拜伦教授的那一瓶燃血魔药。
明明从他自己身体的角度算起来是负面作用,为什麽却能绕过九龙之力的副作用检测。
因为那位制造魔药的人,期望就是如此。
福瑞姆继续往下讲:“接下来说魔药的原理,刚才我说过,魔药影响的是我们的灵性。”
“灵性与肉体是绑定在一起的,所以最终也会反过来影响肉体。”
“但魔药的核心副作用,并不是常规药物那种身体敏感度下降,或者药物成瘾性那一类的玩意儿。”
他双眼认真地警告。
“魔药副作用的本质——是在透支你的灵性,也就是你的命。”
伊文脑子里飞快地把这段话记下来。
福瑞姆给他留了几秒思考的工夫,又开了口。
“说到这儿,就得先聊聊魔药的成分。”
“魔药分三样:主料,辅料,缓冲剂。”
他伸出三根手指:“主料,全部来自於魔物身上的器官,组织,或是它的某种超凡特性。”
“辅料,则是一些本身就带有神秘性的物事。粘土,毒蘑菇,血液,宝石,各种金属,棺材木……”
“至於缓冲剂,是为了保护使用者本身用的。它能减缓副作用的释放速度,给我们留出适应的时间。”
伊文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明白了为什麽魔药能毒得那麽离谱。
光是辅料这一栏,就足够重量级。
棺材木,毒蘑菇,这哪一样是正经东西。
福瑞姆顺着这个知识点继续说道:
“明白了成分,你就该知道魔药为什麽这麽贵。”
“魔物的器官组织,本就不便宜,一张用来炼残暴魔药的丘丘人头皮,价格能开到十美元。”
伊文挑了挑眉。
十美元,够古丁街一户底层人家半个月的开销了。
“而保护我们的那一味缓冲剂,被治愈教会完全垄断。”
福瑞姆的语气不带评价,却也带着一丝不满。
“那东西的本质,是一种经过特殊圣化处理的圣油,可以极大地保护我们的灵性,免受兽性的侵蚀。”
“一份魔药剂量的缓冲剂售价,通常在五美元上下。”
听到这一句,伊文忍不住啧了一声。
“怎麽感觉,超凡者和正常人……也没什麽区别啊?”
福瑞姆眯起眼,认真告诫:“年轻人。”
“不要把自己想得过於高高在上,永远要记住,无论我们手中握着多麽强大的力量,我们也终究是人。”
“否则,你注定会被自己的自大与狂妄吞噬。”
伊文坐直了脊梁,认真地点了点头。
类似的话,他从查理德嘴里听到过,从阿米蒂奇嘴里也听到过。
三个人的嗓音不同,说的话语不同,但话里的分量和意思却几乎一致。
福瑞姆见他听得进去,缓和了语气继续讲。
“说到这儿,你也就明白了魔药毒性的本质。”
“它的本质,就是魔物器官组织里残留的兽性,对我们自身灵性的持续袭击。”
伊文试探着问了一句。
“……就没有什麽提纯,或者净化的办法吗?”
福瑞姆叹了一口气。
“净化掉就没用了。”
“我们要的,本来就是其中那一缕兽性。”
“啊?”
伊文愣住,情况和他预期的不一样啊!
福瑞姆看着他那副明显被绕进去的样子,慢悠悠地解释。
“魔药的强化效果,可以拆成两块。”
“第一块,是材料本身那个器官的属性,带给我们的外部增强。”
“第二块,则是借由魔药内部那一缕兽性,压制住我们灵性对身体本能的保护性控制,让肉体解放出更多的潜力,去配合外部力量的突然增强。”
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简单的弧。
“两边一合,才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的提升。”
伊文算是把整个魔药的来龙去脉给彻底捋顺了。
他低头思考了几秒锺,又抬头开口问道。
“那我的猎魔人毒素抗性,可以中和哪一部分?”
福瑞姆笑了。
“都可以。”
“你们猎魔人体内那一管黑血,它本身就含有类似缓冲剂的成分,可以做到二次抵消魔药副作用。”
“辅料带来的常规毒性,以及魔物自身那一缕兽性所带来的毒性,也可以被你们代谢掉一部分。”
“根据不同支系猎魔人的传承不同,猎魔人使用魔药所积累的毒性,大约是其他职业的五十分之一到四十分之一。”
伊文了然地点了点头。
“博士,请继续。”
接下来的整段时间,福瑞姆把魔药的相关基础操作,从头到尾给他过了一遍。
炼制过程里需要注意的细节,需要用到的玻璃器皿,坩埚的材质,银匙的具体规格。
预先要在地上画好的几种法阵与符文,剔除杂质时的注意事项。
蒸馏时火候的细微差异,哪一种主料适合在天黑之後处理,哪一种则必须趁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开炼。
总之内容海量,知识点密得几乎没有缝隙。
好在伊文那本就3.6的精神力,加上凝神魔药那三百个百分点的加成,让他这颗脑袋此刻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
福瑞姆每一句话,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把它们全部记住,然後慢慢分类。
最後,福瑞姆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对了!魔药的本质,与某种意义上的仪式比较接近。”
“它也能吃到与仪式相关的某些加持。”
“你将来若是擅长仪式,入手应该会很快。”
听到这一句,伊文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强行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凝神魔药的药效慢慢退去,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半。
抬头看向那只挂在墙上的座锺,窗外早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晚秋夜晚来得很早,路灯已经一盏一盏点亮,让寒冷的秋夜有了一丝暖意。
伊文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感谢您的讲解,博士。”
福瑞姆点头:“我从那封信里头,已经知道你行动力很强。”
“不过,魔药这件事,还是要慎重。”
“今天就不给你具体的魔药配方了,等到周末,你过来一趟,我带你完成第一次炼制。”
伊文笑着应下後再度行礼,转身拉开门,沿着走廊缓步离去。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福瑞姆望着那扇闭拢的门,缓缓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还真不错。”
“不错的话……那就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
突然一个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硕大眼球的紫色脑袋,从福瑞姆脖子的右侧缓缓鼓了出来。
那只独瞳在台灯下转动,瞳孔里头映着伊文方才离去时的背影,发出一声粘稠贪婪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红色的脑袋从福瑞姆的左肩处钻出。
那颗脑袋没有眼睛,没有鼻子。
原本属於五官的位置,全是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獠牙。
每一颗都向外微微翻卷着,狰狞骇人。
“杀!杀!”
那张血红的大嘴疯狂地嘶吼。
“把比我们优秀的人都杀了!都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闭嘴!”
福瑞姆中间那张温和的脸忽地一沉,嗬斥了一声,伸出双手,硬生生地把左右两侧那两颗脑袋按了下去。
可就在那一瞬。
他自己面部的肌肉,开始剧烈毫无规律地变化。
一会儿是愤怒。
一会儿是贪婪。
一会儿是理性的忧虑。
每一种神情都只在他脸上停留半秒,便被下一种粗暴地顶替下去。
善人的核心弱点:物质层面的精神分裂。
一颗灵魂,分裂成数副人格,争抢着同一具肉体。
而每一副人格,都渴望获得更多的肉体。
……
等伊文坐着电车晃晃悠悠回到古丁街的时候,手里的怀表已经走到了八点半。
他跳下车,先拐进街口那家熟悉的蜜蜂餐馆。
这个点儿,店里大半的圆桌已经空了,只剩下两个码头工人就着一壶威士忌在角落里低声扯闲。
伊文要了一大份炖牛肉,一条半黑面包,外加三个西红柿,三十美分,汤底依旧被他用面包擦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里,他把书包随手丢在桌子上,却没急着开灯。
楼梯井的暗角里头,那一窝刚搬来的老鼠还没住稳,就被他副脑的一根黄铜色的尖刺中指,团灭得干净利落。
一家子热乎乎的鼠血很快就进入他的肚子里。
血足饭饱!
伊文靠在床沿喘了口气,忽然想起了码头边帕克叔叔那一脸厚重纱布。
“如今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了!”
随後伊文也没有换衣服,戴上帽子直接推门下楼前往码头区。
夜里的码头区,依旧是一片热闹景象。
煤油吊灯沿着栈桥整排的挂过去,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四周。
伊文一路穿过那些忙碌的工人身影,来到了布莱斯运输公司的门前。
敏锐的视觉正好看到了帕克蹲在公司外的台阶上。
此时他正用着一个旧手帕死死地捂住嘴。
另外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在剧烈的喘息。
“都加把劲。”
声音模糊的从手帕之中传出,伴随着的还有一阵气管的嘶鸣声。
“咳咳……都麻利点……”
伊文站在大约20米外,仅仅一个打眼看过去,就能清楚地看到一天的时间,帕克的伤就已经恶化到了什麽程度。
那原本淡红色的酒糟鼻子,此时泛着一种坏死的紫黑色。
那一半的脸依旧包着之前的纱布,如今却已经被脓水完全浸透了。
咳嗽两声之後帕克艰难地站起身体。
他身旁的那个新来的监工刚想伸手帮一把,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麽,又满是嫌弃的後退两步。
“哎,帕克头儿,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去诊所瞧瞧?”
那青年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放心,你要太累就去歇着吧,我不会趁这两天的时间就把您的位置给抢了。”
听到这话帕克猛然抬起头,那满是血丝的双眼此时瞪大,声嘶力竭的喊道。
“老子好着呢,就是普通的感冒而已!”
说完,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纸袋。
倒出几粒已经被汗水黏糊的白色药片,二话不说塞进嘴里干嚼。
疼!
整副身体里头每一寸都在疼。
骨头缝里在疼,指甲盖底下在疼,连舌头根也在疼。
但他不敢请假。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
这一片码头讨生活的男人,谁都想往上挪一位,谁都想攥住一份带工钱,带签字权,不用每天扛麻袋的体面活儿。
他死都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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