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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声隐隐传来,从港口另一侧的暗处传来。那里没有灯火,只有海浪拍打着滩涂和礁石。
老林头蹲在自家渔棚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昨日郑家管事扔在他脚下的地契,林家三代人住了七十年的地,被红笔划了个大大的“迁”字。
棚屋里传来孙女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猫叫。
儿子林大坐在棚里,背对着门口,一言不发。
儿媳在收拾仅有的家当——一口破锅,三只缺了口的碗,一床露出棉絮的被褥。
“爷,真要走?”林大转过头,脸被灶膛的余光映得忽明忽暗。
老林头没吭声,把地契塞进怀里。
那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他抬头望向港口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
那是郑家的别院。总督大人王敬今晚就在那里。那座院子的地基,就是用他们林家的渔棚地基垫起来的。
“不走能怎的?”老林头的声音干涩,“明日再不滚,郑家的打手就上门了。上回打断刘瘸子腿的那几个人,你忘了?”
林大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棚里,从墙角抄起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叉。
叉尖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大!”老林头喝住他,“放下。”
“爹!”
“放下!”老林头站起来,身子因为激动微微发颤,“你想学阿旺?拿着鱼叉去跟郑家的家丁拼命?他们手里是刀,是棍,是码头上十几个精壮汉子!你去拼,拼死了,这家就真完了!”
林大僵在原地,肩膀垮下来。
鱼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棚屋里安静了。
只有海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老林头弯下腰,捡起鱼叉,靠在墙边。
他走到棚子最里头,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从底下摸出个小陶罐。
罐子很旧,封口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他拧开油布,倒出十几枚铜钱,又小心翼翼地捻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两三钱重。
“这是咱们最后一点家底。”
老林头把银子递给儿子,“明朝天亮就走。先往南,去温州,去台州,投你姑母家。”
“那您呢?”
“我?”老林头扯了扯嘴角,“我老了,走不动。这棚子……我再守一夜。”
林大接过银子,攥在手心。
那银块冰凉,硌得他掌心生疼。
“爹,我不走。我留下,跟您一起。”
“糊涂!”老林头一巴掌拍在儿子肩上,“你走了,大丫还有条活路。你留下,全家等着一起死?郑家要的是这块地,不是要咱们的命。你走了,这地给了他们,他们犯不着再来寻晦气。”
“可……”
“可什么!”老林头压低嗓子,“我打听清楚了。王总督跟郑家许了,要把那段岸基往东扩,正好把咱们这片棚子全圈进去。不止咱们一家,隔壁阿旺家,码头西边老陈家,全要迁。阿旺昨日就跑了,连夜出的海。老陈头……老陈头昨日去衙门喊冤,被拖出来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躺着起不来身。”
林大低下头。
阿旺家的渔棚就在他们家隔壁。
阿旺跟他从小一起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能憋气半炷香。
前几日阿旺偷偷跟他说,海禁虽然开了,但出海的批条都捏在市舶司手里。
大船的批条给了郑家、许家那些豪强,小渔船要想出海捕鱼,要么交重税,要么就跟着大船当苦力,一天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铜板。
阿旺不甘心,说总不能让一家老小饿死。
“阿旺……真出海了?”
“嗯。”
老林头点点头,“跟几个同样没活路的后生,驾着一条破渔船,往南去了。说是去外海,去吕宋,去那些没人管的岛屿。那里鱼多,也没人收税。”
林大心里一动。外海。那片传说中遍地是鱼、海船成群的地方。
也是传说中海盗出没、倭寇盘踞的地方。
“爹,阿旺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变成海寇?”老林头替儿子把话说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再不去,他一家五口,下个月就得饿死。”
棚屋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林大心里一紧,抄起门边的木棍。
老林头按住他的手,侧耳听了听。
脚步声没有停在他们棚子前,而是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渔民老陈家的方向。
老陈头是条老船匠,造了一辈子船,手艺好,脾气也犟。
码头扩建批文下来那天,他跑去市舶司衙门理论,说那段岸基会堵住渔港的退潮水道,将来渔船进出都要搁浅。
他被拖出来打了二十板子,丢在衙门口,是街坊邻居用门板抬回来的。
老林头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月光下,看见几个黑影正往老陈家棚子那边去。
很快,那边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嚎。
“郑家的人。”
老林头退回棚里,声音更低了,“怕是来‘打招呼’的。老陈头昨天能抬回来,今天……”
话没说完。
东边老陈家棚子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尖锐的哭喊,还有男人闷哼的声音。
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动静,越来越响。
然后是老陈头儿子的嘶吼,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还我”、“给我”几个字。
再然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肉体上。
哭喊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破败的渔棚区。
只有远处港口的丝竹声,还隐隐约约飘过来,婉转悠扬,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老林头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大站在父亲身后,攥着木棍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紫。
他盯着东边那片黑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在冲撞,像是要炸开。
他想起小时候,老陈头教他修补渔网,送过他半条烤鱼。
想起阿旺拉着他在礁石上比赛抓螃蟹,输的人要请喝一碗鱼丸汤。
那些日子,海还是干净的。鱼,还是能捕到的。
他不知道老陈头是死是活。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海,这个港,已经没有他们的活路了。
“爹。”林大声音沙哑,“我明日……跟你一起走。”
老林头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家父子带着孙女,背着破家当,离开了住了三代的渔棚。
棚子空了,门板歪在一边。
他们没回头看。
码头另一头,渔民阿旺的破渔船,正缓缓离开渔港。
船帆是补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被晨风吹得鼓胀起来。船上有七八个人,都是跟阿旺一样年轻、绝望、不服输的脸。他们低着头,避开码头上豪强船只的旗号,沉默地划动船桨。
船尾的阿旺最后望了一眼宁波港。
晨光中,港口已经忙碌起来。
官督商办的大船正在起锚,巨大的铁锚绞出水面,带起大片黄泥和腥臭的海水。
那些挂着郑家、许家旗号的巨舰,吃水极深,压得海面都凹陷下去。
阿旺收回视线,用力摇动橹桨。
破渔船在巨舰掀起的浪头里剧烈颠簸,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船上的后生们都没说话。
阿水抱着膝盖坐在船头,怀里死死揣着半袋发霉的糙米,那是他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老六在默默磨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暗红色的铁锈。
“旺哥,咱们去哪?”阿水终于开了口,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往南。去双屿,去南麂。”
阿旺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听说那边有岛,有淡水,没人收税。”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破渔船在浪谷间起伏,几次差点被掀翻。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没找到传说中的岛,却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帆影。
那不是官船。那些船只大小不一,有双桅的沙船,也有单桅的鸟船,桅杆上没挂旗,只在船头漆着白色的骷髅或者张牙舞爪的海兽。
是海盗。
或者说,是和他们一样被逼下海的穷鬼。
两艘大船靠了过来,船帮上站着几十个光着膀子、手持钢刀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倭刀。
“哪来的雏儿?”独眼龙吐掉嘴里的槟榔渣,“懂不懂规矩?这片海,是汪船主的底盘。”
阿旺站起身,把磨了三天的柴刀横在胸前。
他看着那些大船,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生丝、瓷器和香料,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半袋发霉的糙米和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兄弟。
“我们是宁波出来的渔民。”阿旺大声喊,“地没了,活不下去了,来海上讨口饭吃。”
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阿旺一番,突然笑了。
“讨饭吃?好说。”独眼龙把倭刀往甲板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汪船主正缺人手。你们有两条路。一,连人带船沉了喂鱼。二,上了我的船,跟着汪船主干。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抢了官船,银子按人头分。”
阿水吓得浑身发抖,老六死死捏着柴刀,手指捏得发青。
阿旺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兄弟们。
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我们干。”阿旺转过头,音量不高,却异常清晰。
独眼龙哈哈大笑,扔下一根粗麻绳。“算你小子识相。上来吧。”
阿旺抓住麻绳,第一个攀上了大船。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破渔船。
阿水正在用斧头疯狂地砍着船底。
几下之后,海水涌入船舱,破渔船打着旋沉入了海底。
这是断后路。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旺才清楚,这片海上的穷鬼远不止他们几个。
温州的、台州的、漳州的、泉州的,成百上千条破渔船汇聚在一起。
他们失去了土地,失去了渔棚,被市舶司的批条和豪强的兼并逼上了绝路。
他们和那些盘踞在岛屿上的倭寇残余混编在一起,学着使用火铳和倭刀,学着在夜间突袭官船。
汪船主是个真倭只占三成的混血头目,手下有上万条命。
他告诉阿旺,朝廷的海禁开了,但只给权贵开。
穷人下海,就是死罪。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把这天捅个窟窿。
入秋的时候,阿旺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撒网的渔民了。
他穿着从官军尸体上扒下来的鸳鸯战袄,腰间挂着两把短铳,脸上多了一道从眼角延伸到耳根的刀疤。
这天夜里,无月。
海面上起了大雾。
阿旺站在汪船主那艘三桅大船的船头,手里举着一支千里镜。
雾气中,隐约透出几点灯火。那是宁波市舶司的官库码头。
郑家和许家的几十条大船正停泊在那里,准备明日装货出海。
船上装满了从江南各地搜刮来的生丝和丝绸,那是王敬总督答应要送去京城的岁贡。
“旺哥,火船都备好了。”
老六凑过来,压低嗓门。他现在的左臂空荡荡的,上个月抢一条福船时被火炮削断了。
阿旺放下千里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点火。”
老六转身跑向船尾。片刻后,几十条装满硫磺和干柴的小船被点燃。火借风势,直扑官库码头。
阿旺拔出腰间的倭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刺眼的红芒。
他高高举起刀,指向那片即将化为火海的码头。
“杀!”
身后,上万个失去土地、失去家园的亡命之徒,同时发出了震碎夜空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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