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
三日后,大朝会。“臣,有本奏。”
吏部尚书张紞双手捧着象牙笏板。
他从文官队列的右侧,迈着稳健有力的方步,再次跨了出来。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张紞刚刚跪在过道中央,他身后的文官方阵里,紧跟着又迈出两道绯红色的身影。
都察院左都御史。
工部尚书。
三位正二品的部堂级大员,齐刷刷地并排跪在了玉阶之下。
这架势一出来,满朝文武的眼皮都是猛地一跳。
三司逼宫!
这是文官集团倾巢出动,要跟林默那个死抠钱袋子的活财神,硬生生砸台子了。
“陛下!”
张紞高举笏板,那清朗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字字句句,全都拔到了大明国本的高度。
“白银转运,事关重大!”
“此等军国重资,若无严密规制,一旦滋生贪墨,便是动摇国本、自毁长城!”
“臣请陛下,以防微杜渐之心,将银路转运之权,交由各部共管!”
左都御史立刻接上话茬。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大公无私。
“陛下!都察院本就肩负纠察天下之责。”
“百官过手钱粮,若无御史在旁监督,如何能保大明律法森严?”
“这银子怎么运,谁来运,绝不能游离于都察院的视线之外!”
旁边,工部尚书也不甘示弱。
他直接从技术层面开始上价值。
“海路凶险,船只车马沿途折损极大。”
“那些防潮火耗、船体修缮的杂项,必须要工部派专人沿途勘验核算,才能确保每一两银子的去向,不生弊端啊陛下!”
三大部堂。
你一言我一语。
编织出了一张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大网。
这网里,全是仁义道德,全是家国天下。
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全是“分赃”二字!
龙椅上。
朱棣身面无表情,安静的看着底下这场表演。
他在等。
满朝文武也在等。
所有人的余光,全都聚焦在了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那个男人身上。
大明内阁首辅,户部尚书,林默。
前几日林默在户部大堂生擒四名新任官员、直接丢进诏狱的狠辣手段,早就传遍了六部九卿。
谁都知道这位靖国公脾气硬得像块铁板。
今天三大部堂联手施压,这朝堂上怕是要爆发一场火星撞地球的硬顶了。
甚至几个年轻的言官,已经悄悄捏紧了衣袖,准备等林默发飙的时候,跳出来死谏搏个清流名声。
万众瞩目之下。
林默动了。
他低着头。
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摆。
然后。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队列。
就在朱能以为林默要破口大骂,甚至准备好跟着上去一起骂街的时候。
林默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人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的动作。
他微微躬身。
双手抱拳。
那张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认同。
“张大人所言。”
“确有道理。”
“白银转运,干系重大。”
“牵涉到沿途的州府、驿站、车马调度。”
“这其中千头万绪,单靠户部,确实力有不逮,难以兼顾。”
林默抬起头,那双死鱼眼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紞。
“设立联合监管。”
“各部共分权责,互相勘验。”
“也不失为稳妥之策。”
静。
奉天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朱能抠在腰带上的手僵住了,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左都御史准备好的满腹经纶,直接卡在了嗓子眼,憋得老脸通红。
这特娘的还是那个把钱袋子捂得比命还紧的活财神吗?
他居然……
就这么认怂了?!
连句反驳都没有,直接痛痛快快地把那座金山银山的过手权给让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张紞,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极度的错愕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但仅仅一息之后。
那错愕便迅速化作了狂喜,眼底深处更是涌起了一股权欲得逞的贪婪!
果然!
哪怕你林默再受圣宠,在这满朝文官抱团施压的大势面前,也得乖乖低头认命!
这大明朝,终究还是他们文官的天下!
……
半个时辰后。
散朝。
奉天殿外广场上。
呼啸的冷风卷着百官的官服下摆,像潮水般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退。
张紞在几名同僚和门生的簇拥下,满面春风。
他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俨然是一副斗赢了的公鸡做派。
远远地。
张紞看到了正揣着手,独自一人顺着官道边缘慢吞吞往前走的林默。
他眼珠子一转。
脚下猛地加快步伐,直接穿过人群,拦在了林默的身前。
“首辅大人,请留步。”
张紞拱手作揖。
腰弯得恰到好处,那张老脸上挂着三分敬意,剩下的七分,全是藏不住的洋洋得意。
“今日朝堂之上。”
张紞的声音故意拔高了些,好让周围路过的官员都能听见。
“首辅大人以大局为重,宁可让渡户部权责,也要保全大明军需稳妥。”
“此等高风亮节,真乃我百官之楷模。”
“下官等,佩服至极啊。”
阴阳怪气。
字字句句都是胜利者在败者脸上的骑脸输出。
换做脾气火爆些的,此刻怕是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但林默停下脚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搭腔还嘴。
只是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死鱼眼在张紞那张得意的老脸上停留了两秒。
就像是在看一个正兴高采烈往绞肉机里跳的傻狍子。
随后。
林默微微颔首。
一言不发地错开身子,从张紞的身边擦肩而过。
那略显清瘦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透着一股子孤寂与苍凉。
落在周围那些围观的官员眼里。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被朝堂错综复杂的势力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认命妥协的迟暮老臣。
张紞转过身,看着林默离去的方向。
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心底最后的一丝警惕,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什么首辅,什么财神。”
张紞在心里暗嗤。
“只要把住了官场的脉,还不是得乖乖把路让出来。”
远处的廊柱阴影里。
太子朱高炽正拿粗壮的袖子,疯狂地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这胖子看着林默那“落寞”的背影。
又看了看张紞那不可一世的嘴脸。
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老师这演技。
简直比父皇还要炉火纯青啊!
张紞啊张紞,你惹谁不好,非要去抢那个算盘鬼的钱袋子。
你这是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下面送啊!
……
当天下午。
文渊阁,内阁值房。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几名阁臣在长长的条案前忙碌着归拢文书。
书案正中央。
摆着一份刚刚由六部会签拟定好的折子。
林默坐在首辅的位子上,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
抓起那支狼毫笔,在砚台里蘸饱了朱砂。
笔尖落下。
在折子末尾的空白处,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砰。”
首辅的官印重重盖下,留下一个鲜红四方的印泥痕迹。
内阁票拟,正式通过。
随着这份折子的批复。
大明朝廷一个全新的、拥有着恐怖实权的衙门,正式宣告成立。
东瀛银路转运专衙!
权力架构被清晰而严密地划定下来。
都察院牵头总揽,负责全局监督。
户部退居二线,只负责协理账目核算。
工部随行出海,负责沿途勘验损耗。
一张针对大明海外运银航线的贪婪大网,终于在“合法合规”的外衣下,被这群文官彻底张开。
动作快得令人咋舌。
专衙成立的当天傍晚。
张紞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最核心的白手套推到了台前。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曹铭。
这位张紞最为得意的门生,平日里以清流自居,写得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
在一众江南文官的极力推举下。
曹铭顺理成章地拿到了这块肥得流油的专衙主事令牌。
大明官场的一场饕餮盛宴。
正式开席。
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